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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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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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江苏武进人。1984年毕业于江南大学中文系，现居江苏无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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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7-17）

钟声悠悠传荡
校园比邻教堂
常教堂一样
使我们安静
老师讲得头头是道
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对不起，我抒情了
后来运动一来
造反批斗，斗了神父
记得那是一个冬天
我们占领教堂
睡在教堂的忏悔屋里
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只觉有什么神秘的眼睛
在暗处盯着我们

这里原是
一片小树林
前两年开发
建了好多小别墅
背靠着，又矗起
四五幢高楼
早上两三只湖鸥
栖在别墅后院的
矮墙上，见有人来
扑了扑翅膀
呼的一下飞起来
绕围墙几圈后
见没有歇脚的地方
一齐飞走了

我记日记
坚持了好多年
我只记每天行程
不记日常感受
俗称流水账
几十年流水哗哗
我站在这流水之中
这水，我自己知道
什么时候
像摸上我脸的母亲的手
什么时候
像刺我骨髓的寒冬的风

教堂南边向阳处
两个小广场
吸附了几堆
无处不在的广场舞
不过小苹果音乐
没有别处热吵拉风
偶有教士教徒样的人经过
广场舞激烈动作
似乎也减缓下来
柔和了许多

姑妈的小闹钟
有好几个
房间里放一个
吃饭间放一个
后来在厕所里
又放了一个
姑妈常会把闹钟
拎来让我看
抱怨说走慢了
她生怕自己
腿脚不灵便了
拖慢了外面的时光

任何笔墨
任何文字
在它面前
都等于零
一股巨大的屈膝跪下去的冲动
袭击了我
我呆呆站立
和我一起站立的，大多是
肤色各异的异国他乡人
他们双手合十
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知道他们说着什么
打个手势，悄悄询问身边
懂点外语的儿子
他小声神秘地告诉我
他们都在叫着
上帝，上帝

人间烟火
野地的香气
时近端午
搬进新村的村民
四处找寻粽叶
老虔婆跑来家里报信
说在残存的西大堤上
发现一大片旱箬竹
一大早夫妻招呼
去了那地方
踮脚伸手捋高处叶子
一下摔了个后滚翻
嗅着箬叶清香
荷嫂睡上了病床
睡着了，睡得粽子
一般香甜

几只蚂蚁
抬头举着一颗饭粒
越过客厅玻璃门滑道
爬向阳台墙边
回它们的角落小家
橘黄色夕照里
我不自主地
蹲下身子
默默看着
这温馨暖心的一幕

几十只
小白蝴蝶
在这片草地上玩耍
上下翻飞，两两对吻
忽然，一阵风起
一只一只扇着翅膀
飞过河去，小河那边
一树夹竹桃花开得
正艳，河风吹拂
白色的一只只
也飞了起来

来了一辆双层公车
突然有了
想上去坐坐的欲望
快步攀上扶梯
找了前排坐下
眼睛早已溜出车窗
嘿嘿，望望远处看看脚下
人变小了人在我的脚下行走
车变小了车在我的两胁慢慢开着
一赏两边的街道风景
老远就见到即将到达的车站
车站笼罩在阳光里金碧辉煌
我突然产生一种十分舒服的
感觉，高高在上的感觉
坐在旁边的一个和我一样瞭望的
中年男，突然拍起手来
欢喜得像中了状元一样

水街老屋屋顶
瓦楞草茂密一片
长得像极了四月水田
围观的人都掏出手机
一阵咔嚓，看见河对面
老墙，树皮一样厚黑
又是一阵叽喳惊呼
几扇白框窗子边上
窄小的夹弄里
一树桃花突然冲出
炸裂得爆竹一样纷乱
隔着河，我们
盯看了好长一会儿
没见到有一张脸
从窗口探出来

午间在沙发
打盹，不慎睡着了
突然感觉浑身发冷
下意识叫了一声妈妈
我的妈妈已经离去多年
这时叫起她，太多幻觉
想到这里，自己摇头失笑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那些个
留守的无家可归的候鸟一样迁徙的
孩子，一下挺身而起
紧紧抱住身上薄薄的被子
又大叫了几声妈妈
为他们叫几声妈妈
眼前的一切，一下真实起来

叔叔生病了
叔叔病重了
叔叔住进了医院
这个秋天，我叫了兄弟姐妹几个
去北京看望叔叔
叔叔很小的时候就逃离家乡
背叛家庭投身革命
叔叔是他们那一辈革命者里面
年纪最小的一个
这个时候，叔叔病重的地方
窗外雾霾里，飞不动的灰沉沉的光线
已经射不进病房
也抹不亮他沉疴日深的面容
我拉着叔叔颓然无力的手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心里明白
在北京，在这个无奈的秋天
我和叔叔阴阳两隔的日子
正在到来

才下午四点半
屋子里已经很暗
开了灯，我把脸转向
窗外，外面下着雪
雪渐渐下大了
雪慢慢把对面的屋顶
盖满，开始生出
一点一点的光亮
让我看见了倒映的天空
我刚写了这么抒情的一句
老婆敲门进来，叫了一声
说赶快换了衣服，去超市
买点菜回来，明天封了冻
怕要几天没菜
吃呢

下放户孩子
衣着干净
爱哭爱笑
班里同学不敢惹她
在村巷，喜欢跟我们
这些个半大小子玩
下河摸蛳螺摸小鱼
到田头挖萝卜偷瓜
玩到疯癫时
笑意在鼻端脸颊边
连串的雀斑里泛开
一次稻草垛躲藏她颤抖
抱了土良鸟雀一样啄一口脸
过后土良踢脚偷偷耳语我
说小丫头骚

美总是毁得这么可惜
从一个个人到我的内心
红军女战士王心国，十六岁
因为长得漂亮，一天黑夜
被拉出去毙了
文革时，知青金音召
自愧脚板白净
下水田回来，把自己的下肢
看了又看，擦拭去黑泥
上吊自尽
数年之前
一次我瞬间感觉偷欢之美
马上记了下来
几天后想想这黑暗这堕落
又偷偷在小本子上
把这些字句抹去
虽然很不舍得

矿难把人吃了
枪把士兵打死了
一个小女孩，被车轮
反复吞，吞下了肚子
我的胃口一直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样吞下
这一个个突然推到嘴边的东西
桌上有人在念幼时的儿歌
小孩捉公鸡公鸡啄蜜蜂
蜜蜂刺癞痢癞痢背洋枪
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孩
不好意思，我试着把
上面的句子，低声哼了一遍
又哼上一遍，糟透的胃口
开始慢慢平复，然后
一板一眼地，把面前的
美食送进嘴巴
大嚼起来

把院子的门关上
把前面屋子的门关上
把后面屋子的门关上
把灶间的门关上
把茅厕的门关上
把牲口圈的门也关上
我知道冬天来了
我只能把寒冷
一个一个分割
躲在关了门窗的
牲口圈的角落里
伸出冰凉的小手
合掌搓出
自己的暖意

我想从今天起，慢着做一件件事情
比如慢着穿衣，细数一个个扣子
比如慢着刷牙，刷了正面不忘刷背面
比如慢着吃饭，细嚼慢咽多尝尝滋味
比如拉屎，等待慢着放完一个
舒心的屁，再挪动夹着屎根的屁股
有时实在想不起慢着什么
就坐到窗前，慢着打一会儿盹
看窗外那个像疯狗一样
疯跑的高叫跨越的世界
我这样无力飞快的
屁民，只想赖着地皮
自己给自己慢下来
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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