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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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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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海洋，1965年生，安徽铜陵人。第九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有诗在《新世纪诗典》《中国当代诗人十行诗展》《国际诗坛》《今日头条》等平台刊物上发表。有诗被译成英，德，韩文。傲夫诗社社员。

钟海洋的诗

（计 18 首 | 时间：2024-07-22）

小煤矿的矿花
余美人昨天去世了
是破败的矿区
新闻事件
余美人曾是矿区的
一面彩旗
像一片云
在矿部大院飘来飘去
她爸来自黄河边
她妈是喝长江水长大的
余美人从小美到老
是矿里供销科的干将
是矿长眼里的能人
年轻时
不少官二代江浙沪小老板
找她谈恋爱
只是矿里有次体检时
发现她有心脏病
找她的人就没有了
后来有个农民工
跟她结婚
生下一个儿子
后半生她小心翼翼地过
直到儿子上大学时
带她到上海大医院检查
专家说年轻时只要做个
房间隔缺损修补术
就没问题了
是个小手术
听了这话
余美人当着儿子的面
哭了一天一夜

爸爸的童年
没有一张照片
只有找吃的故事
有回梦见太阳月亮
烧饼一样滚来
我的童年
印象最深刻的
是在江堤上
输掉打猪菜后
不敢回家去看
嗷嗷叫着的两头猪
儿子的童年
在煤矿大院里度过
六一是戴着红领巾
吃着大白兔奶糖过的
孙女正在过节
视频里看见她
穿着花裙子
跳着新疆舞
唱着诗与远方

韩宝仪的歌声
在小酒馆里飘——
"风不停吹过去
雨洒落我心底"

老丁半斤白酒下肚
话匣子打开了——
"一辈管一辈
管许多我也没办法了"
我说你不管不行——
八十多岁老母你不管？
三十多岁儿子你不管？
十多岁孙子你不管？
三岁孙女你不管？
卧病在床的老婆你不管？
……
再看老丁
似乎睡了

此时小酒馆里飘着——
"风吹招牌舞
雨滴声声慢"

我和妻子探望病人后
在重症监护室外休息
一男人向我们述说
他和他老婆的事
他是服装厂裁剪工
他老婆是包装工
他老婆三高
一天突然就倒在他身上
送到医院就昏迷了
已经花去十多万
她父亲从河南老家来看她
一分钱没给
走时路费还要他出
上火车时说
"我女儿死了
不要通知我了"
他继续述说
我再花十几万
对得起她了
我前妻生的儿子
上大学的钱
还要寄
我只能这样了

赶到家
看到门板上的妈妈
睡着了一样
我跪着说
您在电话上
从未提起自已头痛病重的事
总是说爸爸腿疼牙疼的
您还计划来年
养猪养鱼和庄稼地里的事
妈妈，从现在开始
您安息吧
回煞那晚
您也不要回来了
赶紧投到富贵人家去吧

我住的地方
以前叫碎石岭煤矿
煤挖完后
改造成梦苑小区
大多数居民
是拿养老金的矿工
但上世纪末下岗的
他们不少人还没有拿养老金
日子过得好累
一天遛弯闲聊时得知
这些有矽肺病的老矿工
他们中有许多人
是医葬自愿者
真没想到
有这样的事
我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晚上
我梦见庄子
鼓盆而歌
还梦见
鲸落大海

小区里
人来人往
好像没人注意
我想
我把它扶正了
用土或石头固定住
明年也许会开花结果子
我又想
我不是物业管理员
会不会有人说
是我把它弄倒了
想拿回去盆栽
我还想
也许一阵风
会把它吹正了

父亲
以三间土坯房为圆心
以卖完一担发糕的路程为半径
为我画圆

我
以铜陵教书的小楼为圆心
以到上海的距离为半径
为儿子画圆

也许儿子心里
也在为孙女画圆
圆心是他生活的汕头
半径暂时不好确定

两岁的孙女
早上起来就画画
画一个礼物
送给妈妈过生日
悄悄地
对爸爸说：
"妈妈太累了
不吵醒她
我画个妈妈做家务"

开出租车的丈夫
去世后
丽萍还要听到
敲门声才能入睡
一楼王师傅知道后
每晚十二点左右
爬到六楼
敲一下丽萍家的门
才回去睡觉

每次看到
扎着白头巾
挑着青菜萝卜担子
瘦小的大妈走过
我就想起了
我的母亲
打开手机
看看母亲的遗像
总觉得
天下的农民母亲
都有六七分像

若惊鸿
似小鹿
戴着银铃
一路小跑来
夏梦那样
我看见了
她的贝齿
好白
好美
真想
叫她
喝一杯
酸梅汤

大自然
千万年磨蚀造化
在黑暗的地狱中
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本色
炼就一副不朽金身
阴沉着脸
发誓
重见天日之时
要成为人们膜拜的佛

不到两岁的孙女
坐在公园的
竹椅子上说
爸爸坐妈妈坐
爷爷坐奶奶坐
树叶也坐
亭子也坐
房子也坐
太阳也坐
春风也坐

儿时
天刚蒙蒙亮
兄弟俩
就去捡猪粪
本村捡不到
就到邻村捡
遇到驱逐者
兄弟俩
在猪圈外
背靠背
战斗

一米八几个头
戴黑框子眼镜
褪色的中山装
每天在身上晃
瘦得叫人担心

我早起上班
他拿火钳捡垃圾
我和他每天碰见
可没有说过话

今天凌晨
小区有出殡的
妻才对我说
"余老师死了
就是那个捡垃圾的老头
听说他的养老金卡
被儿子卡了十几年"

在汕头儿子家
上洗手间
一脚踩死
一只蟑螂
两岁的孙女说
捕蟑器里还有几只
我准备烧死它们
孙女双手合十
默默念道
"阿弥陀佛..."

今天早上
又一只野鸽
误入会议室
我抓住了它
它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一滴眼泪似乎要掉下来

它飞走了
留一根羽毛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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