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张鲤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阴天时我在海的一岸像一只锈蚀的弓
浪一再涌来，已经不能再前进一步
我感到末日正荡着秋千而来
周围没有遮掩的树木，没有衰败的石屋
岩石崩落，黑色的海面起伏，像巨大的
胃部蠕动。曾经我目睹过一些青年
像废纸一样被卷入这一回的海浪中
在下一回海浪中已经不见他们
而我长时间缄默，并不等待什么
咸湿的空气遇到我，变成水滴落在地
请替我昭告天下，我已看见海

【哭声】

有人在持续性地哭，发出悲切之声
但我们之中没有人能看见那个人
有时货车过境，哭声被掩埋
但很快又恢复。我们确被哭声引诱
但也别无他法。我们打开手机灯光
照遍整个房间，都没有看见那个人
我们就循着哭声下楼，走到大街上
看看空旷的大街，气候温凉，与
白昼根本不一样，我们突然生出冷汗
四处打转，左冲右突，找不到一个入口
我们急需找到那个人，好递上擦拭的纸巾
现在，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太多

【乌云】

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
我对很多人说过，我已经疲惫
乌云仅仅在前方住宅楼的上空
界限分明，我快要接近那片阴影
气温骤降，我没有一件加绒的衣服
我以为我们要忍受世界的寒意
以示我们的强权和温柔
我暂居在十楼，我从来不打算
敲击对面的防盗门
我在电梯间也一贯是面无表情
但是今天我要兴奋，立马兴奋
因为大道之上一片惨淡
人都不再从容，匆匆退场
现在就是我的疆域，我可以游荡
在乌云之下狂欢，暴怒
等会就会看见帆船和浪
以及末日

【猫】

整个前半夜，那只猫都在哀嚎
像婴儿那样，刚刚学会哭泣
一会儿是在墙壁上，一会儿是
在窗台上，身体不小心
撞到玻璃。一会儿是跃上房顶
几片瓦轻轻晃动，寒风中它在
哀嚎，越来越大，没有谁回应
也许它并不懂得悲伤这种情绪
它只是在训练这种新鲜的情感
它的身体也好像越来越大
大到阴影覆盖了整个城镇
我们都安稳地在它的舌头上
它不会吞噬我们，也不会走远
它将在夜晚改造我们的积雪

【空旷】

入秋之后，气温很适宜
拉开窗帘，没有刺人的光线
在正午或深夜，天空偶有轰鸣
新建道路上几乎没有车辆
城市空旷，几个人匆忙地
走在立交桥下，像惨案以后的
幸存者。现在，我就可以闭上
双眼，走在任意的道路中间
张开双臂，成为一个十字架
一步一步走远，不回头
这时会听见狗的狂吠
在无边的游乐场

【轰鸣】

路面破碎机在轰鸣、掘进，声音干燥
带着愤怒，要把所有的中年凿穿
偶尔停止，临街中没有一个人反对
探照灯的光越来越大，穿过树木
强力照在窗户上，逼问房间的秘密
已是下半夜，我走在空白的街道上
看见履带拖动黄色的身体，向前驶去
而路表布满沟壑，碾碎的泥块
散落在路边，多像一堆破碎的心

【黑暗】

停电以后就陷入停滞
墙上的开关已经失效
感觉遍地都是石头
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客厅正在往下坠落
小宠物也变得胆怯
整个世界闭上嘴巴咀嚼
浓黑的堡垒坚固如新
别人的烟花偶尔盛开
短暂照亮附近的城镇
我能看见近处的湖水
并且深入森林腹地
那落叶之下是深深的陷阱

【在路上】

有个多雾的早上，并不真切
车辆失魂落魄，从另一个世界走出
孤独地在省道上行驶，大雨从秦国赶来
楚国的诗人往秦国而去，江水早已变得
浑浊，山岭陡峭，满车的人在冷气中
逐渐沉默，鸣叫声开始持续弥漫
有人长久地注视窗外，已近一百公里
前路尚不明朗，仿佛我们要这样
一直走下去，直至王朝倾覆，坠入现实

【绿道】

过绕城高速后气温如旧
但天空变低，这有一座新公园
黄昏时我们到达这里
四下空无一人，店铺都已打烊
只有零星的几个自动售卖机
开阔的草坪上发出诱人的召唤
我们骑行在其中的任意路径上
两边开满真的花朵，在余晖中
闪着诱人的光，我们开始迷乱
兴奋地骑向道路尽头的地狱

【降雨】

初秋，天空抽打大地，持续半天
后来，世界平静佯装镇定
满地的蛤蟆，从2002年的背部
纷纷跌落，在大街上，织一张网
雨水篦子上气不接下气地
吞掉水流，反复冲洗它的胃
瓜子开始病变，数学课本还没有
开始做噩梦，香樟树在搏斗中
败下阵来，凉风中等待救援
又异常享受。大地用凳子
颤抖地举起我，如一个铁制的异物

【隧洞】

进人行隧洞时，眼睛短暂变盲
身体像跌入深渊，头顶降下
一两滴寒冷的水，比外面的重
这时我并不知道我会怎样不堪
我放慢脚步，踩着一块晃动的
窨井盖。然后我的视线恢复
我看到我并未在死亡那边
我听见后面的人群发出阵阵笑声
飞荡在四周，充满了节日的快活
现在，我还不能看到尽头的洞口
我知道这是一次漫长的隧洞之旅

【最后一天】

这是最后一天，我常常想到一些失意者
他们正行走在鼓着江风的长江大桥下
正蜷居在武昌站的地下停车场里
正侧身黄鹤楼公园旁边的地下通道里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射，他们从地下出来
在太阳可以光临的地方补觉，像一个个异类
广场、公交车站及电影院门口空荡荡的
整个城市都面无表情。他们的肚腹也空荡荡的
三十余天以来，他们不断迁徙，身后都在
断裂，旋成悬崖，巨大阴影投诸每一个低处
每一个明天都艰难地到来，并遥遥无期

【婴儿车】

一架高景观婴儿车从超市门口
朝我滑过来，我目前并不知道
睡篮里有没有婴儿。天地之大
万物都背负着各自的责任
只有这架婴儿车退出来，它解放了
我站住不动了，我想如果里面
没有孩子，我就要偷走它，然后
婴儿自己就会走路，如果里面
有个婴儿，我将抱起他
但现在，我还不知道怎么抱合适
我也不知道我的力度是否合适
婴儿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就要
正面朝我冲撞而来，我无处躲闪
我很焦虑，像极多年以后
我在产房外面的心情

【流水】

有年冬天，烧水成了唯一的活动
静静地看着器皿中的水从零度
到一百度，水蒸气从中逃逸出来
弥散在狭小的室内，很快充满了房间
我们都能感受到一种短暂的温暖
然后是潮湿的水滴附在镜面上
我们已经不能辨认任何一个人
事实上周围也没有一个人
大雪封门，我们隔离在庭院中
观看世界，水渠里也没有流动的声音
飘带挂在枯木上面，泛起
我们就转身，倒出沸腾的液体
流淌在地面上，看到它们从门下漫出来
全都是我们的亲属，我们预感到
一种封闭即将被打破……

【出口】

你们看见了吗，那个出口就在地下一层
迈出去，那种腐烂的味道就消失了
就能看见一座高架桥，货物正在驶过
就能转身观察诸多的窗口，有哪些
灯光亮起，就有哪些生活像电视剧
播出，我想延伸进入某种这样的生活
再败兴而归，继续呼吸离散的空气
那么多人进来出去，推着行李，拎着
物品，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是车
倾轧过窨井盖，几乎全都受到镇压
我就在此处，登上花坛，看着你们
像一滴滴水，流向广场，流向超市
流向学校，流向饭店，流向大大小小
任何的一条街，我想到你们是有目的
的人，你们是有背景的人，请按时回来

【鬼节日】

有天夜里我听见窗外的爆炸声
我知道这夜晚就是鄂省的鬼节日
一个隆重的节日，从早上起来有些异样
雪积落在墙上，天气湿冷
所有房间关闭，父母还在沉睡
光的亮度让人难以分辨是上午还是下午
是今生还是来世，头颅突然有些眩晕
必须要抓紧一张床，抓紧一条上升的绳索
良久，才清醒，这一天还没有开始
这一天有很多禁忌，件件攸关生死
我们要牢记，不要出门，让那些鬼魂
自由地路过人间

【阳光普照】

阳光普照这件事发生在大部分人
都午休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
室内与室外流光自由穿行，同唱一首歌
世界澄明如一体，不需要借助阶梯
有一个工人在敲击混凝土搅拌机的锥筒
方圆几公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敲一下
四周掉落一片树叶，他再敲一下，一辆
汽车开走了，他又敲一下，什么都没有
发生，他不会沮丧，我们认定他就是英雄
醒来的人可以站在阳台上向这位英雄
行注目礼，并被那种声音吸引，清脆地
像两个世外的隐士缓慢地喝啤酒，每碰一杯
空气中的阳光就会颤抖一下，再恢复镇定
这意味着太阳的控制手柄就变得弱一些
但这些细微的差别，没有人能看出来

【甲板】

昨天，我看见栅栏内的老人
踱过花坛，没有声音，闪光的
碎屑荡起，阳台陈列着稀疏的
几件衣物，少量的水滴到雨棚上
很久以前悬挂的横幅随风而动
有人在放平的车内座椅上睡觉
这个正午是沉静的，像无边的
图书馆，我的身后感到股股的
热意，也许有人神秘地走向我
偶尔，篮球馆的实木地板遭受撞击
我感到一整个城市都是甲板
那我现在就可以躺下
享受海上风暴来临之前的安宁

【宜出行】

日历上说宜出行
是的。天空蓝得像史前

几架飞机刚飞过
没有丝毫空难的征兆

人类走在各自的街道上
也没有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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