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南国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
一只黄蚂蚁正在爬山
这座山就在我面前
山是仿宋印刷体
耸立在我办公桌的台布上
办公室阳台养着茂盛的花草
抽屉里有签字笔裁纸刀和常用药
办公桌上水杯里有流水的声音
这只黄蚂蚁不会知道这些
也不会知道我正看着它一举一动
它得走多远的路
用多长的时间才可以爬到这里
我想看着它爬上崖壁
然后再看着它
是爬向签字笔裁纸刀
还是茂盛的花草流水的声音

【熵】

我把你放在眼睛里
你把尘世放在眼睛里
我有一团火你也有
小船已经靠岸柳树已经靠岸
而那些湖水的倒影
是我是尘世
如果一粒麦子先于预报
逃离了尘世
比如我们的眼睛陷得太深
湖水开始燃烧
流火的夏天开始燃烧
几只灰鸽子
掠过的啼鸣成为灰烬

【毛毛草】

小区的草坪是人工培植的，搬进来时
没有一棵毛毛草，可是几年过后
这草坪完全是毛毛草的天下，特别是
雨后高高的个子绿油油，它们用
举起的卑微的拳头宣示，草坪
是它们的，比如在我的童年
我们最早相识，它们曾经向镰刀低头
喂猪喂羊喂牛喂马喂兔子，秋天
当柴禾烧，如今它们扎下根来
毛毛草是土命，它们
活过的地方，也是它们死去的地方

【保安张富汉】

他在我们单位大厦门口值守
敬礼，微笑，是见面的标配
他22岁，从农村来到城市
除了我们单位，还在另一家当保安
有次拉嗑，他冷不丁地说
“要是娶你们单位一个
正式工回家当老婆，多好哇”
后来，他回老家娶了本村的媳妇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
我记得他叫张富汉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说出来
你不会知道身旁的一棵小草
或者一棵树，它们到底在想什么

【经过鱼贩子的摊位】

鱼贩子的摊位
是一块灰色的防水布
那些鱼在上面翻过来翻过去
刚下过雨
它们渴望下雨
它们有鳍却离开了水
它们有鳃却难以用鳃呼吸
它们有尊严
鱼贩子正一片一片剥去鳞片
鱼贩子的靴子和绒衣
是红色的
我认得的白鲢、鲫鱼
流的血也是红色的
一把刀与白鲢、鲫鱼
躺在防水布上
不仔细看鱼贩子的摊位
有的鱼活着
有的鱼已经死了

【中元祭】

巨大的青花瓷胆瓶
接近天际，高高的喇叭口
避雷针显得画蛇添足
父母已经在天堂
我们仍然苟活于世
想起他们，我们泪眼模糊
把胆瓶的隐喻放至最高
在莲花宝座下
每道痛苦的闪电
以及我们想表达的祭奠
天上的父母都看得一清二楚

【午休的农民工】

不是什么
都可以隐入尘烟
尘烟之上
阳光、垂柳、危楼、鸽群可以
鼾声和梦不可以
鼾声可以长出翅膀
梦正在扎根
岸边躺倒午休的农民工
已在尘烟之中
像鱼已游在湖底
像草低得不能再低

【谷雨贴】

天空被涂抹
刺槐向湖心蔓延
一道道安静的闪电
成为春天的倒影
如果可以
就把花儿和鸟鸣倒置
撒下一把种子
等待根扎在土里
万物穿过鸟鸣
花儿在一场雨后谢幕

【夕阳在老照片里抽搐】

湖心岛像一艘满载的船
小心翼翼抛下锚锭

芸芸众生各怀心事
我因此无法到达湖的对岸

好在经冬的残荷还在
破败的蒲苇还在

岸边沉默的石头尚有余生
无论如何，春天在摆渡

我情不自禁抚摸湖中夕阳的倒影
一抹长长的泪痕，随着风

吹动涟漪，在一帧民国风的
老照片里细微地抽搐

我有些无措，不知道
怎样抚平这一湖血红色的叹息

【我其实是春天里的一只鸟】

鸟在笼子里飞
它的春天就笼子般大小

有谷子吃，有水喝
它幸福的眼睛仿佛在笑

屋檐上几只自由的鸽子
叫声在云彩之上

却怎么飞
也飞不出春天的笼子

我其实也是一只鸟
甘心情愿被有鸟叫的春天豢养

【秋天的小黄鸭】

天上的云，轻描淡写
小黄鸭却静如止水，它们

在秋天的汀边搁浅，鸣叫的
声音离云彩最近，它们的倒影

翻过来、倒过去都像五朵
飘过秋天的祥云，由近及远

它们红红的鸭嘴，像秋天
最后的一句叮嘱，它们收拢

双翅，鸭蹼隐于白云下面
一只落单的小黄鸭，孤独地

眺望，对于它们和秋天
我，不能无动于衷

【鸟巢】

凤凰山下，鸟儿的翅膀
选择三棵树最高的

枝桠，所在的位置筑巢
几声鸟啼，随之俯冲或跃起

箭一样射向，我遇见的
三棵树，不曾到过的远方

对比，我在的尘世
它们的啼鸣离阳光很近

我抬起头来，想望一望
暖阳下鸟巢里鸟儿作梦的模样

【风过荷塘】

云朵在飘，树梢在动
满塘的荷叶已停止生长

一个人的舞蹈略显落寞
塘边的几块石头，无动于衷

阳光平均地撒下来，金子般的
颜色填满每一片荷叶的缝隙

这时，风从一个方向吹过来
我随着荷叶朝着另一个方向涌去

【池塘边】

听不到蛙鸣，这不是时候
春天的倒影见缝插针，池塘里

上一年的芦苇丛，还没有
长成青蛙的家，柳树绿了发梢

浅浅的池塘，盛得下随之而来的
春天，纵使有倒春寒，也阻挡

不了小蝌蚪找妈妈，就像庚子
三月，我只能站在池塘边

口罩之上一双裸露的眼睛，尽是
蝌蚪一般大小、游动的泪花

几次三番地翘首北望，泪花里
妈妈的坟头，几株蒿草渐渐返青

【土豆熟了】

一颗刚刚蒸熟的土豆
焐在手里，感到亲切熟稔

这是远道而来的土豆
它们在塞北的车家营发芽

开花结果，只为一个好的奔头
这一年，扶贫队员进村

土豆花开得最艳，花香
一直飘往致富的路口

我咬了一口土豆，仿佛看见
车家营的喜鹊在枝头，一展歌喉

【我只想和小鸟打声招呼】

我看见，冬日鸟巢里
醒来的小鸟，以耸立的
杨树林为背景，等距离张开
翅膀，晨曦即将置于巢穴之上

每一个枝桠，都停留
过春天，经过灿烂和枯黄
土地让飞翔的羽翼，感到踏实
天空，已经响起亲切清脆的鸟啼

虽然是结冰的日子，大雪
还未来，西风从三盏熄灭的
灯柱下经过，赤裸的柳枝，像
我的头发，岁月的划痕清晰可见

可是，我不恨西风
我只想和小鸟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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