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禾秀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所以他们宠辱不惊，他们因为深谙事物规律
而愿意蹲下身对一株草
表达抚慰
为一只蚂蚁专门撒下几粒面包糠

这些人走在人群里就是人群
走到大海里就是水滴
而当他们坐在摇椅上，就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也有人是长不到老的
他们因为深知短暂，曾以一己之力划亮过
一个时代的夜空

正是那些亮光，让我对天空总是心驰神往

【瞬间】

你一定也意识到了流逝
不停息的
科学家相信运动
而我唯独对遗忘情有独钟
如果总是念念不忘呢
亲爱的，那是时间的漩涡在转动
一定会有一个人
绝望地将手伸出水面

【有些悲伤】

好像我还从未给你写过诗
或者说你一直在我的表达之外
有什么可写的呢

我坐在桌前看书
你在另一个房间看书
我们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如果有一天拿掉门窗和墙壁
我们会不会同时发现——

与其说是两个人背对着彼此坐着
倒不如说
是两盏灯在各自燃烧自己

【马】

你不能牵走它
我的马厩不能空空如也
它需要一匹马在里面哒哒地奔跑，嘶鸣
需要它咀嚼青草
需要它顺着嘴角流出浅绿的汁液
需要它交配并生出小马驹
漂亮的白色的小马驹
现在你还不能从一张纸上把它牵出来
它的母亲身陷泥沼
等到越陷越深，等到暮色四袭
等到养马人也失去了耐心转身离开
它才会从我的笔下挣脱出来
我的马厩不能在诗里空空如也

【宽恕】

一个天生残疾的孩子
从来不会怪罪自己的母亲
当有人远远喊“瘸子”的时候
首先想到的
是母亲突然垂下的眉眼
他走上前，抱住她：没事的
他本可以去打架，可如果受伤
母亲的头将会更深地低下去
他会更加无法宽恕自己

【火柴】

一根被遗忘在盒子里的火柴
如果活得足够久，就会拒绝被点燃
拒绝被点燃的火柴都有一颗赴死的心

有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它是因为太孤独
还是太快乐
才会愿意让自己潮湿起来

一根潮湿的火柴也是火柴——
只有不甘心的人才会举着它
一次又一次在火石上划个不停

【遗骸】

一个久经风化的海螺壳裸露在沙堆上
七岁左右的孩子弯腰捡拾
她拿到耳边
里面风声呼啸，像从很远的时间隧道里传来
“是一只海螺关于大海的记忆吗”
多年以后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
——另一种乡愁

【一个傍晚】

我坐在阳台上的靠椅里看着外面夕阳
一点点落下去

多像一个人啊，直到暮年才不会那么刺眼
才会柔软并充满暖意

大街上车水马龙，如夕阳一样
他们也在往家里赶
一想到家，他们的心会不会也瞬间柔软

但你知道，有些人也因为一想到家
就会像个战士一样，瞬间坚硬起来

【松塔】

它身上还残留着波涛盘旋过的痕迹
它也许觉得自己是一条鱼

它灰色的松鳞一片片外翻
它好像也在努力变成一朵浪花

所以，当我弯腰从地上捡起
它一副愣愣的样子
仿佛还没能从昨夜的梦中醒来

【关于石头】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玩出什么花样呢
天色将晚，她的母亲还在地里掰玉米
父亲的渔船飘摇在海上

那些石块有的被摆成圆形
有的被摆成方形
叠放第二层的时候，你问我在干什么

一只蚂蚁正在往上爬
我把它轻轻拿了下来

【隐藏的歌者】

我见过那些歌声漂浮在海上的样子

船上年轻的父亲，蹲在甲板上
刚刚出海的鱼跳跃着，发着白光

我也见过那些歌声在地上摇曳的样子

年过七旬的父亲坐在北方院子里
几缕白色的头发，在风里一会儿卷起，一会儿垂下
他一个人抽着旱烟，浑然不晓

【在驴棚】

刚卖掉幼驴的几天
驴妈妈日夜哀嚎
你要理解一个母亲的悲伤

我们往石槽里添上草料
它一口也没吃
我们又往里面倒了玉米粒
它一口也没吃
你要理解一个母亲的悲伤

后来我们什么都不放
它一口一口吃掉了那些草料
又一口一口吃干净了玉米粒
你要理解一个母亲的悲伤

后来它安静下来
后来它又产下幼驴
是的
你要理解一个母亲的悲伤

【劳作】

她说：真是造孽，一天什么都没干
她说的什么都没干并不包括
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扫院子，给鸡窝换上干草
也不包括给卧床的公婆擦身子，换洗床单
更不包括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她说的什么都没干指的是没有像丈夫一样
去地里干活
这让她愧疚不已，觉得自己吃了白饭
见人都抬不起头来

【向阳坡上】

如果是春天就好了，长满青草与野花
如果有牛羊就好了，或立或卧
有足够的草吃，有充沛的阳光照在身上
有漫长的一天悠哉游哉地过

如果再倒退三十年就好了
母亲正壮年，有大把的力气
牵着一头牛，背着一捆草走下来

【对比之美】

我喜欢在细细的手腕上戴大大的镯子
玲珑的小人儿戴宽边太阳帽
或无边无际的海面仅有两只水鸟在飞
空山里回旋三粒泉声
有人捧着它走进尘嚣
世界那么黑，只有这么几豆光

【哗啦哗啦的】

你见过阳光的声音吗
哗啦哗啦的，像旗子招展
在影子也挡不住的地方
杨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没有人瞌睡，阳光洗净了尘梦
人间处处是香皂水的味道
云挂在天上
你的白衬衫、蓝床单挂在晾衣绳上
它们也哗啦哗啦的

此时，有人从田野回来，怀抱
一大丛黄花，这些小太阳照进
我们的庭院，也是哗啦哗啦的

【一棵全身都在开花的树】

为何要这般匆忙，这般匆忙地
全身都在开花，阳光下
语无伦次地堆砌那些
沸腾而空虚的辞藻

腔调密密麻麻，我要窒息了
在这个只截取美而让美荒唐、贫瘠
如乞丐的时刻

快长点叶子吧，长出心形的
箭头一样的带点锯齿的叶子吧
春天，也需要杂质和偶尔的
齿痕

【咬春】

这一天要吃绿色蔬菜
要把春天一口咬醒
所以，你看
春天
是带着疼痛来的

【膏药】

父亲的颈椎处贴着膏药
这些打在他身体上的补丁
据说可以缓解疼痛
据说也发热，也暖
我和弟弟
贴在他身边
膏药一样
可是，很遗憾
我们不是
我们是膏药下的漏洞
它们让父亲一辈子
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

【树】

常常觉得
每一棵树里都住着一个沉默的人
紧裹着心事一言不发，
仅以时间记：
某一年，笑过
某一年，哭过，
某一年，等待过，
某一年，心死。

【世界】

世界被安放在一枚小小的抽屉里，
我安分守己
从一张纸走上另一张纸，
从一枚印章跳上另一枚印章。

我在里面规规矩矩地微笑，
遥远、陌生
并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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