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南在南方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我赶回老家的时候
大伯父已经入棺，停在庭院
堂哥递给我一顶孝帽
我也跌入白茫茫的悲伤中

夜里十点钟，去报庙
我的理解是给刚死去的人，在阴间报名
两个长辈一人提灯，一人拎桶
夜的天平向黑暗倾斜

村外的一座临时小庙，左三圈右三圈
探路人口中念念有词
唢呐声起，众人哭着唱
我没有哭，怕所有的坟头死灰复燃

可是，看到的是
一夜纸灰和悲伤唢呐声
整个村子的公鸡在打鸣
而黎明的下文，在阴阳先生的手中

【她说】

一切都会过去的
冬天里飘忽着的疼痛时光
终会被猝不及防的鞭炮声打碎
接着便是春天宏大的叙事
语言的，形式的，传统的，意识流的
草木仰首掬起的，环绕着的
都是身体里醒来的荒山枯水
只有奔跑，执花奔跑
籽实漫山遍野，从孩童的蓬勃到衰老
像祖母每天点亮的旧纸灯笼
灭了，再点亮
在大东北，人和草木是一样的轮回

【答案】

睡前服了一片艾司唑仑
只睡两个小时
就有谁叫醒了我
衣柜抽屉里的袜子
厨房发芽的土豆
还是作为祭祀品的水果
一定是昨天友人寄来的春联和福字
它们还不习惯这屋子的陌生
或许它们也失眠
带着创世之初的使命
它们要把一万个春天推到我的面前
任我挑选
想到这里
仿佛我开始长叶子，长藤蔓
坐在长了翅膀
回家过年的祖先中间

【想念花喜鹊】

那只花喜鹊被我放飞之后
我常常想念它，尤其在夜里最冷的时候
夜抱紧风声
我抱过它的胸口很空，很疼
要用风湿膏来缓解
有时幻觉，幻听
依稀听见鸣叫，扑腾，黑白相间的羽毛
不去想那些寓意
我只想世上所有生灵
都能平安度过严冬，只想每一个病体
都遇见治愈的草药
没有疾病，寒冷，贫穷

【亲爱】

这么说吧
我是很擅长拆除
你身体里的炸弹，用饮食，银嗓子
或者泪水和沉默
从未用过刀子，哪怕小小的针刺
做得最多的，是用长长的吸管
把毒素吸到我的体内
我用了半生的好天气，好脾气
亲爱的，现在我除了累
一颗心
撕裂了一样疼

【AI时代】

我们谈文字的出路，仿佛
一只只鸟
一直飞下去
没有供它们歇息的树
或者彼岸
忽然有人问，曾经我们休息过吗
长久的沉默后
阿飞说
我们都是无脚的鸟
累了就睡在风里，一生只落下来一次
就是死亡

【诗歌是什么】

同样是字句
有人吐出珍珠，做成项链，价值连城
有人抖出一地的大豆
颗颗明亮饱满
有人掏出私藏的火焰
烧了半壁江山
而我，请出体内的陌生人
然后
不知所措

【安全感】

有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
网购，追剧，吃东西，写诗
米缸满满
冰箱满满，虚构的诗句有着挺拔的语言
可是，暗底里
我是最缺乏安全感的女人
鱼尾纹，白发，偏头痛，亲人的每一声叹息
都和我脆弱的神经紧紧牵连
这多事的秋
这无解的中年
一颗露珠生活在颤抖的叶子上
一根细白的骨头被时光慢慢地啃啮

【横刀切苹果】

梦想着有一天，我每日的生活就是
坐在窄小的屋檐下
用光编织毛衣
白灼，清蒸雪水慢饮
写几个大字
横刀切一个苹果
一眼就看到内核
像故乡，被四面八方沁凉的路围着
这时有风穿过墙壁，不紧不慢
大花猫竖起了耳朵

【我们的夜晚】

半夜醒来，他仍在另一间卧室
看小说
月光又稀又软，流淌一地
我示意他去睡
他很快漂浮起来，透明的茧一样
我开始写我的小说
我的，不是他看的小说
我内心的某个地方，有点生锈
构建的故事也没有一波三折
爱情缺了细枝末节
就是一杯渐渐蒸发的水
“词汇丰富，会无性繁殖”
我这个年纪，恐怕只能做个素食者
我的小说
背景需要大量的草和桑叶

【每一粒谷子的侧光里】

好多年没看到谷子了，我就像
被拔掉的草和莠
野蛮飘摇在城市的角落
谁也不会想到，我就是当年提刀割草的孩子
在铺好谷子的场院里玩耍的孩子
今天被一些路标所指引
我又回到谷地
回到童年的舞台剧
风吹起白色的裙裾，放任又忧伤
谷穗的动荡不安，如我
谷穗在风中不断敲打大地的键盘，如我
谷粒与谷粒之间互赠针尖与脸颊
每一粒的侧光里
我都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泪水

【向日葵】

和太阳相互爱慕的花，每一朵
都拼尽力气
交出浅黄，鹅黄，金黄
单瓣复瓣都符合几何学，美学
花蕊，花盘，花边，到大片大片金色的祖国
即便是枯萎，也有丰腴的底气
我幸运与向日葵比邻而居
夏天摘花瓣沐浴
冬天坐在万千小小籽实里
身子饱满如玉

【瀑布】

山上住有人。他们不断地从裂谷
往下泼水。旧年的水，新年的水，云端之上的水
泼成明镜高悬
泼成龙凤呈祥
落下来
一颗心也跟着落地，浑身的血液渐渐平缓
而山上的人，也跟着落下来
前赴后继
碎成流水的影子，波光里不见
我抽刀断水之心随之毁灭
眼前琴音高飞的部分
和火山互为划痕
世上没有多余的水，每一片水域
都有草长莺飞，心也跟着飞

【喊天池】

用春天的嗓音喊
从北坡喊到西坡
从山下喊到山上
登长白山，不见天池不落泪
一条路，不到白头不回首

喊天池，用体内温润的水喊
我们来自松花江
我们要水里取水，水里养水，养身
养一个纯净的世道，要世上的人
都成为亲人

喊天池，用浩荡的流云和白雪喊
喊她的幽静，喊她的母性，喊她的灵魂
与家园有关
与炊烟有关，喊出澄亮的万物
喊到绝处逢生，我们成为天池的一部分

【更多的时候】

只有亲历，故事才能生动
这不是故事，是一个人真实地死了
就放在殡仪馆
他们都去瞻仰遗容，我没有去
我把死者的容颜一遍遍画，再擦去
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
不能遮蔽悲伤野蒿
也一点点变矮，尚能掩盖一座新的坟头
我觉得坟是空的，整座山坡的坟都是空的
死者们都在人间游荡，扛着白幡
在一点点埋葬我们，黑发，牙齿，脏器，灵魂
或者我们已经死了
没有了棱角和锐气，机械地
藏在人群里
就像我，一首诗越写越走向颓势
自己还浑然不知

【四月的最后一天】

我把诗写在蓝天，房顶
写在一夜间长了一寸的树叶上
在别人扔掉的烟盒上画荷，画青蛙
那么多青蛙
蹲着的，跳进水里的，举着伞的
旁边的水草一棵扶着另一棵
我随意写诗，画画
在若干年前的今天
我曾庄重地迎接一个孩子的出生
精心地为她准备温床
给她取温暖的名字
我像迎接大雪天走失的父母亲
重新回到我的生命
她第一声大哭小羊一样孱弱
大雁撕过天空一样响亮
我在人间的称呼
瞬间有了山和水的属性

【身份】

我干净得一无所有
对自己没有新鲜感，对爱人没有新鲜感
写不出具有鲜翠欲滴的句子
我理解的爱情，皆是缺陷
诉说从前的，那不是我
是饱含泪水的老街和街边的艺人
相比一尘不染的街道，和随时事更新的标语
我更爱点燃辘辘饥肠的芦苇荡
带着野鸭体温的蛋壳
我不爱落日，我爱看落日的老人
我不爱白鸽，我爱面包屑
我不爱今年的花朵，爱枝头悬着的唯一的供果
不写诗，石头上的字还原石头
纸上的雪，还原树木
一个诗人的落魄，是因为拾捡太多春光的银两
需要撒出去
毫无保留

【树先生】

在夜里，人们熟睡的时候
你开始变成一种流动的物质
变成水，雾气和声音
你跑到老人床前，成为
薄薄的暖
你变为河流，围着村庄
把一群走失的牛羊拉回来
你开始造船，学着人类移山
你抱着浑身的叶子生来死去
可是先生，你一直未给我暗示命运
月亮也是流动的，直到落泪
也未告诉我，这是人间
还是戏

【春分】

今日供我挥霍的
不止一群羊
一条溪流
一个峰回路转，满怀的风
野樱桃张开花斗篷
满树的蜜糖落下来
燕子翅膀的剪刀，不停地剪
清凉的云朵包围着我
高高踮着脚的野蒿
瞬间跑满了山
我一边吹风，一边读一个人的来信
白纸追逐着黑字
一把锁追逐着它的钥匙
有什么掉进山谷
激起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细小回声

【扔掉昨天】

我才不。河流和大平原
我揣在怀里
把一个人爱到死去活来，就是全部的底气
站起来我是瀑布，悬崖
跑起来是一首尖叫着的诗
未用完我遇火就着，遇水就绿的坏脾气
罪孽深重，也要继续

【山野来信】

诗人，你说与万物为伍
还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一个通过感官取悦自己的人
最终看到表象而已
你并不了解大平原的脾气秉性
也不知道马在嘶叫什么
牛羊在低咩什么
你只知道众草一夜暴动，并不知道谁在失踪
坡上那些金属的哭声
诗人，请俯下身倾听，跪下来
你得放出固有的山河
回流到你体内的，才是你的
你要打开先人折叠起来的路
冷清，荒僻才是你的
你要绕到你看到的事物背后
才能找出“我以外的我，诗以外的诗”

【水滴】

还未来得及弄清
什么叫做汹涌
它就从一个人的眼里，夺眶而出
也没多想自己的使命和宿命
它离开女人那口深井
可能有瞬间的不舍
也可能向往江河，想加入春汛和潮汐里
太多的旷世梦想了
或者根本不需加入什么
自己就是一个城池，一座村庄
而最终
它落在纸上，像小小的飞蛾
旅程的末端，月光熟透
有诗人说
“流连过心念之物后，要回到阙阙艳词中去”

【沙】

一个下午，我叙事，抒情，落泪
在寻找一种粘合剂
我是爱它的，总以为它能成为
我要的泥牛，铁马，栖身的屋檐
或者月亮昏黄的镜子
可是它就是要随波，逆风
一点点抽离
我越是用力，越是加速流失
可是在我心里，它随什么而去，就是什么
滩涂，沙漠，我含在嘴里又决堤的海

【春日宴】

酒过三巡
桌上的菜品渐渐恢复其本身
窗外的阳光大面积坍塌
蜜糖流淌
春天里宏大的叙事一一上演
我起身离席
喜欢暖意微醺的小屋
很书卷气
适合写作
但是我不能爱上它的主人
不是我身上带有镣铐
是“太熟悉了，不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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