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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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山西）

（阅读：795 次）

可可，山西原平人，现居太原，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有作品在《都市》《五台山》《三角洲》《散文诗》等发表。

可可（山西）的诗

（计 21 首 | 时间：2025-08-21）

在你面前
我从不提白发
你说到白发，我就赶紧
说黑发，让白发无处容身

你说到健忘，精力不济
我就赶紧说三十出头的张三
因张冠李戴闹出的笑话
四十刚过的李四
四处问药常年滋补

其实我一直热衷于做你
最诚实的镜子，只是年过半百
我更愿意你看到
经过光芒加冕的一侧
而那些枝叶背面的
褶皱纹理虫洞
我愿意那秘密独属于我

站在春天的落笔处
就是在临摹一幅宋画的长卷
斑鸠声声里
长尾蓝鹊掀动千年柳色
寂寂长亭
离人尚未备好作别的诗行
行走在春天
就是人在画中游
走累了
坐在亭子的长椅上
等今日的阳光
把玉兰的灯盏点亮
等一个新人在杏花的旁边
再添上桃花灼灼

上午的光线照过来
我感觉到你的存在
还是我们刚刚相爱的样子
还是我们刚刚爱过的样子
你藏在我的身体里
仿佛藏在浩瀚的迷宫
就像你早已离去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
（我并不知晓是怎样的时刻）
你忽然到来
整个地占领我，一点儿空隙都不留
此刻，我放弃了语言
倾听自己的身体
我在明亮中闭上眼睛
让体内的另一束光升腾
我热爱我的身体
是她带着我飞

深秋的林间真好
火炬树在安静地红着
银杏树在安静地黄着
国槐榆树在安静地准备着
青与黄的交接

树叶簌簌落下是安静的
鸟鸣你一句我一句是安静的
经过一棵树的脚步也是安静的
在清晨
没有什么能够打破这安静
连一对父子放飞的羽毛球都不能

什么来到清晨
什么便成为安静的一部分

对于接下来的枯萎
它们也一定心知肚明
但是在失去花朵之后
它们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活着，生长
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吧
至于那个句号
无论以怎样的方式
浓墨重彩还是轻描淡写
终将圆满

母亲临了头上也没有白发
为了锦缎一样的黑发
她省略了许多岁月

为了寻找母亲的白发
我用尽了中年的想象
我把所有的黑夜想成了白昼
把全天下的春花都想成了雪花

我的母亲
也没有老，她梳好黑天鹅一样的短发
左耳后别一个黑卡子，右耳后别一个
黑卡子
从墙上的镜子里转过身来
对着我笑

母亲没有长出的白发
我已经替她长出来了

我偶尔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白发
我知道，那是母亲把她省略的岁月
送给了我

一个人
坐在小区的长椅上
等天黑，身边来来往往的人
和自己没关系，楼上
亮起灯的窗口和自己也没关系
我在几棵大树下面枯坐着
等天黑一些，再黑一些
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了
想到还要这样过上几十年
忽然心生悲戚
想到几十年这样走过
不过一瞬
又觉释然

一群蝙蝠
在暮色中，绕着一棵女贞树
盘旋

像一群黑色的音符
带来了
万物的回声

天空，渐渐暗下来
仿佛更多的蝙蝠
从远处赶来

那时候我的天堂
只有一个名字
姓着你的姓，叫着你的名
那时候我是你
亲爱的影子
白天，不离不弃跟着你
晚上就住在你的身体里

那时候，田田荷叶是你的名字
跳跃的青蛙是你的名字
那时候，我一唤你
整个荷塘就蛙鸣如鼓

雷公山外
绵延千里的铁轨
微微颤栗着
就像是刚刚新婚的小女人

白茫茫一片
取消了山峰与峡谷的界线

车灯穿不透
我的视线也穿不透

我们像一对相依为命的盲人
睁着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白茫茫一片
取消了前路与后路的界限

那些清晨
我穿行在大瑶山的白雾中

像一条鱼
穿行在水的词语中

我们仿佛不断纠缠的此岸与彼岸
被一个清晨统领

又回到老地方了
我们开垦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蔬菜
像母亲缝下的针脚，整齐而细密
葡萄藤已爬上了木架
樱桃红过，枇杷又黄
我们居住过的竹音阁，那些竹子
长高了，添了不少新叶
那些大胆的幼鸟
还不时飞临门前的空地，长江水
依旧激情荡漾拍打着江岸
远远看上去
流水像去年的，又像明年的
两条货船呜呜驶过
许多浪花，在江心相遇
像重逢之人，紧紧拥抱……

一朵美丽的烟花
在静谧的深蓝中绽放
接着是另一朵
它们中间的空隙
是灰烬与满地狼藉的
碎纸片
这狼藉
是一个中年人的
那个站在父亲身边的孩童
不会看到
他的眼中只有绽放
天空的，地上的
都是花朵

风吹过
湖边的芦苇，风吹过
秋天的湖面

我逆风而行
起先，我是湖里的
一滴水
后来，是湖边的一株芦苇

风吹过我
然后才吹向绵延的群山

时隔多年，我已忘了当初
我们是怎样一起去赏桃花
看流水，怎样相互依偎着
看天慢慢荒，看地慢慢老
但我还是愿意，就这样
与你一起，变成荒的一部分
变成老的一部分，如果这些还不够
就让内心的瀑布
飞流而出吧，我们
坐着三万尺以上的云朵
绝世而去

所有的雨中
一定端坐着一位母亲
叮咛带伞
叮咛加衣

我的母亲
已走失于一个秋日的黄昏
今夜，我又竖起耳朵
等雨来
等，徘徊在门外的母亲

月光大好的时候
我总是有些不知所措
仿佛干什么
都配不上它的好
仿佛不干点什么
就是浪费天物

月光大好的时候
仿佛一切都变得太好
幸福成了圆形的
快乐成了纯银的
即使是忧伤
也会莫名地颤栗起来

它已经缩水了，破旧了
老公还是舍不得丢弃
探家回来，他总是
穿着它
去扫地，去做饭，去浇花
去喂鱼，去烹茶，去小憩

我把它洗干净了
挂起来
抚摸它粗疏的布纹，抚摸它
肩部脱开的
几根黄色装饰线头
把面颊贴上去
我似乎闻到了菜的味道，尘土的味道
鱼，花，茶的味道
闻到了一个男人汗水的味道
一朵棉花般柔软的爱的味道

我轻轻地捧起它，仿佛捧起了十几年来
老公探家的每一个日子
我称之为节日的日子
我轻轻地捧起它，把一张中年的脸
紧紧地贴上去
仿佛爱人
就在身边，仿佛从前的日子
从来没有远去

天慢慢黑了
我独自坐在十五层楼的窗口
看长庚星
出现在斜对面的楼顶
再过一会儿
天就完全黑了
现在，我活在这时间的缝隙里
可能是一首诗
也可能是一篇短篇小说
事实上，我什么也不是
倒像是一个空空的香炉
在等一炷香
一面恭候夜晚的来临
一面与白日进行隆重的告别
而接下来，有星辰
接二连三出现在天空
仿佛别人已经捷足先登
点燃了几支线香
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站起来
打开窗户，我期待
这时候有人能把我点亮

女儿站在一小片白桦林里
画画的样子很美
她仔细观察着黑白分明的桦树皮
偶尔剥下一小块
捧给我看
她无邪的样子真美
我记得四年前
她坐在西陵峡边的那棵梅树下
也是这样画着画
她专注的样子，仿佛身外的世界
已经消失了一样
而眼前的女儿
怎么看，都和从前一样
仿佛时间
在她的身上暂时停止了流逝

秋意一天天重了
我不知道青与黄
这两种空色，能否扛得动

我看到小区
许多高矮不一的树木
有青黄相接的美
我偶尔也会为这样的美
扶窗叹息

就像小时候，父亲母亲
也常常发出深浅不同的叹息
只是，他们并非为了这些
窗外之美，而是那
青黄不接的裂口

父亲醉酒
从炕上揭下遮被垛的黄色线毯
披在身上
父亲不见了，他变成一只
张牙舞爪的猛虎
四岁的我
开始
咯咯地笑，后来大哭着
拼命逃开
昨天，天欲破晓
一只老虎
出现在我的梦中
他在村边的林间走动，低吼
久久不肯离去
那一定是离世的父亲
再次醉酒，再次
向我讲述他的
猛虎之志
四十多年后，我终于
懂得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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