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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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兵的诗
（计 22 首 | 时间：2025-10-06）
我并不稀罕它们
尽管在浓重的夜色中
除了那缥缈的星空
可以真切感受到的就只有它们了
它们曾飞满我记忆的夜空
一俯一仰皆可摘下这些小小的星辰
我们算简单的加法
我们知道光明加光明再加光明
便可以得到更大的光明
许多光被聚集在玻璃瓶子里
像经我们的手建造起的一座辉煌宫殿
你可曾体验过那源自星星的气味?
那些细小得似有似无的物质
萦绕在指尖
仿佛至今都不曾散去
有时候我会用笤帚和簸箕
有时候我会用手
这是一些细小的却难以捉拿的东西
笤帚搅动起气流
它们像是在四处躲藏
我的指头没有镊子的灵巧
显出前所未有的笨拙
这些已是垃圾的东西
仿佛不是来自我们的身体
让它们混同于果皮、蛋壳和包装盒
或许是一个人活久了的缘故
这不算劳作的劳作不值一提
他耷拉着眼皮，表情呆滞
但装容一新
唯深色的衣襟前一道灰白色的饭迹
就在刚才他还坐在路边
手中的那把青菜鲜嫩得耀眼
我一下子就醒了
拒绝这样的梦毫无道理
它多像一个生动的隐喻：
一生只是不值一提的一瞬
无丰功伟绩，污点也只是流星半痕
它适用于我的父亲，也适用于我
也适用于更多的人
梦用荒诞的手法说出真理
多么残酷又多么诚实
远远就听见割草机的轰鸣声
当然也可以认为是机器和草相互作用
弄出的响动
天气干旱，但草地浇灌及时
让草生长应该不是为了定期切割
园丁很自如地推着割草机
又像是勉为其难地驾驭着
一只贪吃的野兽
最终是草的味道击中了我
那么浓烈——
世界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一回，抓了个现行
一上午的劳作结束
俩人正坐在地边休息
这是家门前的一块土地
他们不忍心放弃
像最后的城池
他们在负隅顽抗
我们兄妹几个
几次撂出狠话
如果因劳累致病，后果自负
他们的回应并不分明
仍然给自己留着余地
往常，我们把车停好
总是习惯朝着大门喊两声“妈”
这一回，灰头土脸的他们
像一对老蚯蚓
突然从路边的土地里冒了出来
“种一点，吃起来方便。”
母亲开口便是解释
语气中还有隐约的歉意
其实
抱歉的应该是我们！
仿佛互相保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我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
曲径通幽，穿过一片林地
眼前豁然开朗，显出一个新世界
有时有三五个，有时有七八个
有青年、更多的是老者
有一次，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幼童
她只是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拨拉
像要探寻被渣土遮蔽着的世界的真相
大家很少交流，仿佛不是因为陌生
更像是一开口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这是一处箱涵工地，一道低低的围网
象征性地把观看者和被观看者隔开
一边是机械的忙碌，安全帽的涌动
一边是无声无息地长久的站立
如果，站在一个上帝的视角
双方就成为彼此的观看者
就成为彼此神秘的默片
母亲坚持要做烙饼
她说所有人家都做烙饼
为了照顾吞咽不便的父亲
她特意用开水和面
我打电话的时候
他们已经把烙饼吃到了肚子里
我想像不出在老家院子里
看到的中秋月的样子
那一只老月亮
在享用过母亲的烙饼之后
是否也心满意足？
马戏团一落地
他就为狮子张罗吃的
他向过路人打听哪里卖有白条鸡
他劳动一会儿就得坐下来歇歇
脑袋本来就大
还有一个非常突出的额头
他的脚踝外翻
身体的重力便无法落在脚底上
他还打听哪里有按摩店
不知道他的愿望是否已实现
高大的帐篷一夜之间从城市广场上升起
哪一部分是他挥动着的小铁锤变成的
在门口帮助检票
算是他的清闲时刻
狮子则在圆形舞台上轻松钻着火圈
帐篷怎样搭起来还怎样拆掉
四月早晨的阳光不冷不热照着他
他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干活
他收拢那些钢丝绳
这些坚硬、冰冷的物质
仿佛被他一截截收进了身体里
铁笼子里的狮子正在清洁自己
它用那条粉中带紫的大舌头
不停地舔舐它身上的皮毛
先是前腿，然后是肚腹
它还用清洁干净了的前腿
在面孔上摩擦一番
它在慵懒地一点点完成晨妆的所有环节
“快瞧，那多像一只鸽子。”
话音刚落，鸽子就飞走了
随即引起的是一阵哄笑
鸽子的耳朵真好使
它要专门证明一下它就是一只鸽子
鸽子飞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只留下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让它永远站在鸱吻的鼻尖上
它站在那，永远诱惑着鸱吻的大嘴巴
大家相约来看庙
鸱吻和鸽子只是其中的一个细节
多少年前理发的咔嚓声忽然在此刻响起
我的脑袋变成我们的脑袋
轮流着走向那只木凳
像满怀反抗和恐惧之心去受刑
他是村中的公共理发师
因为驼背而被委任了公共责任
他占有村里的一间屋子
俯视那些花白的或者乌黑的脑袋
他好像生来就该做个理发师
埋头走路，手杖发出笃笃的声响
世界对他来说不屑一顾
或者说那有节奏的击打已包含了一切
提前几天，母亲就开始整理她返乡的行李
一堆妻子翻出来的旧衣服，一些城里人看起来
已是垃圾的杂物：一卷编织袋，一沓旧报纸……
窸窸窣窣的，在她休息的房间里
一只旧提包慢慢变得鼓胀起来
母亲动作缓慢，她一定在同时整理着内心
为了我的儿子，她的孙子，平静的生活
被我们整整翻乱了三年
返乡的母亲，带着一大包旧物
带着她的高血压、肠胃炎，经常感觉麻木的双手
带着她日渐衰老的身体
我把母亲送到车站，开车的一刻
我朝车窗内的母亲挥挥手，再挥挥手
啊！我是在向母亲挥别，不是随手扔掉一件旧物
我们一直在关心灯油的深浅
我们多么担心灯油耗尽
我们怀着小小的恐惧
而黑暗正一刻也不停地
吞噬着那一小团光明
是那种瓶身有横纹的瓶子
像肋骨，围住灯盏
小而脆弱的心
我想这一幕只有我看见了
与其说敏感，不如说我更关心细枝末节
与其说关心细枝末节，不如说我在慢慢地生活
切割机的转动不见得是慢的
趴在凳子上写家庭作业不见得是慢的
玩拍手游戏也不见得是慢的
路边一爿铁艺店，年轻的母亲和童年的女儿
在劳作和游戏之间切换镜头也不见得是慢的
但我一定是慢的，我从一旁徒步走过一定是慢的
像这个快时代的一条多余的尾巴
我从它极力想甩掉我的烦恼中
获得了不为人知的快乐
我指给谁看那些树
作为群体也作为个体
它们远远高于别的树木
修长，挺拨
纤细的枝条
举起树叶绿色的云朵
我指给我自己看那些树
这些陌生又熟悉的植物
它们自然有它们植物学上的名字
丛林拥挤
它们仿佛突出重围
探触到了高处的阳光
我必须注意到那些树
它们一棵棵
从我的内心深处生长出来
不只是本能也出于愿望
我听见了寂静处
震人心魄的回响
在市声喧嚷中我提取出这声音
这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声音
来自于一根细长的U形不锈钢
这声音同时来自街头的采耳者
我敢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游商
他扭动手中闪光的金属如扭动天籁之音
我不知道我的耳道是否畅通
半生已过，太多的声音曾进入我的听觉
声音的沉渣是否淤积了我的心
采耳者年轻时曾四海为家
盛装着简易工具的布袋是他唯一的家当
突然，我感觉自己成了一个不远千里的追随者
只有该红的树叶在秋天才能变红
这并非新的发现，但
我要在又一个新的秋天把这句话写出来
汽车在穿越山间的高速公路上疾弛
但又仿佛是山野在慢慢旋转
它要把所有红了的都展示给我看
有的树叶在秋天只能枯黄然后凋落
这一定不是新的发现，但
我要在又一个新的秋天把这句话写出来
汽车在穿越山间的高速公路上疾弛
但仿佛是山野在慢慢旋转
这旋转里一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母亲说，没有人打药
梨子就掉下来一颗
母亲接着说，就长成了圪里圪瘩的样子
梨子就又掉下来一颗
它们仿佛在不停地打断母亲的话
又仿佛在证明母亲所言不虚
果实以决绝的方式
在水泥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的声响会让人内心一震
反复几次似乎便习以为常
像最后的审判
时间的头颅在不停离开它虚拟的颈项
我们坐在院子里撕玉米
粉身碎骨的梨子暂时还没人去管
偶尔抬头看看梨树
茂密的叶隙间梨子已所剩无几
第一天我踩死了一只百脚虫
第二天我放走了一只小蜘蛛
百脚虫有百脚虫的命
小蜘蛛有小蜘蛛的命
我前后的行为不能用功过来抵消
百脚虫像一道黑色的光迅速隐入电视柜下
我们用扫帚把它轰了出来
妻子儿子齐声喊杀
我毫不犹豫伸出了右脚
绝不能算呈英雄
但行为的理由一言难尽
前后两天发生的事情
或许构不成因果
但多少让我心安
就让那只小蜘蛛莫名其妙地现身
莫名其妙地消失吧
我俯视着一只小蜘蛛从我的脚边跑过
它不是一只虫子
是一次救赎
我以为我发现了无法言喻的美
它却端出一颗红彤彤的时间给我看
当我第三次举起相机
它的一半已被锋利的山脊削去
我反复考虑着相机里几幅夕阳图的去留
我一再无视时间的流逝
宇宙浩瀚
其实我得到的也只能是瞬间
如果蜂蜜也会过期
那是甜度降低了，还是
增加了苦味、酸味或者辣味
甚至部分地具有了盐的特性
一大桶蜂蜜被从贮藏柜里拎出来
像揪出了一个怪物
或者突然遇上一个不谙世事的人
我们都没有勇气去接近它
它安静地蹲坐在那里
仿佛不久之后就会变回到原来的味道
变回到原来的甜
回到最初的时间里
辛德勒救下了一千多名犹太人
他仍然为他不能救更多的犹太人
感到懊悔
他说他曾经花天酒地
挥霍掉了太多财产
他说他不该买那台老爷车
一辆车至少可以救十个人
他说他胸前的那枚徽章是金质的
卖掉可以换两个犹太人的性命
一个大军火商人
竟然斤斤计较起来
他计较的是金钱
更计较的是生命
说到动情处
辛德勒先生突然大放悲声
一场似乎无法躲开的大劫难
谁还能对先生要求太多
他被众人簇拥着
所有人的泪水汇聚到了一起
我们在执着地寻找春天
我们在一丛枯草里翻找新芽
我们在大片的黄色里寻找星星点点的绿色
我们靠近迎春花榆叶梅紫叶李
我们小心地捏捏它们的小花苞
它们居然传给我细小的弹性和微微的凉意
我们甚至用相机拍下照片
仿佛要证明给谁看
春天需要证明
证明给那些满怀疑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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