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李玫瑰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白天我的目光短浅
能看到的最远天体是太阳
我像一株世俗的向日葵
为了收成围着太阳转动

到了晚上，我有闲暇仰望
无垠的宇宙在我头顶显现
繁星点点，只是它体内的一小部分

陆九渊说：心即宇宙
佩索阿说：我的心略大于宇宙
我佩服他们的气度非凡
我承认我做不到

我只是在这样一个无事的夜晚
拿自己的心和宇宙比较了一番
我承认我的心太小了
它应该再大一点

【陪伴我的事物】

每天，绿植陪我发几瓣新芽
掉几片旧叶。

每天，我打开一本书
思想的水龙头就拧开了
没有它，我会枯萎。

纸和笔是我的好闺蜜，每天
我把内心的跋涉告诉纸
纸再告诉笔。

倾诉之后，我平静了
笔芯空了。

纸装满了我的荒唐言
面目全非。

【我的表弟】

脱掉僧袍，他是一个女人的丈夫
一个孩子的父亲
穿上僧袍，他是脱去尘俗的方外之人
那一回寺里做法事
院里站满善男信女
他的妻儿
也在其中，孩子纯真的眼睛
看向僧袍下的父亲
稚嫩的小手
突然指向他，高声叫了一句
“爸爸——”

【那样的黄昏】

晚风习习
燕子归巢。我和小伙伴们挖过的小窑洞
残存在对面的黄土梁上
除了等待夜晚合上眼睑
它们别无他事
一两缕炊烟从安静的农家小院
袅娜升起，这时候
总有一两个农人从小巷走过
他们的步调
总是比炊烟还要散漫
鲜少有什么大事
降临在这样的小村落
降临在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我靠着门廊坐着
比门前的柳树还要无所事事
渐渐地
繁星在深蓝色的天幕显现
也在我的心空显现

【夕照寺】

叩门
良久
无人应答，与其说
这是一座空门
不如把它视为一座空山

我突然断了登门造访的念头
静立在它的旁边，夕光
仿佛一件僧袍
披在我的心上

【二奶奶】

总觉得隔壁的二奶奶，像极了乌尔苏拉
她的男人不高，但有北方汉子的爆脾气
冲她发完脾气后，早早撒手人寰

最初的日子一定十分难熬
二儿子光棍一条，三儿子因为秋天去河里耍水
成了残废，唯一的女儿离了婚
后来，刚刚五十岁的大儿媳癌症走了
三十岁的大孙子夜里找蝎子时失足摔入深沟
从小抚养大的孙女出了车祸，右眼瞎了，左腿瘸了
今年，儿女双全，不到五十岁的二孙子又癌症走了
大儿子常年生病……

面对儿孙们提前到来的死亡、七零八落的命运
我没见过她流泪，也不知道她是否伤悲
我只知道，她总是默默地在灶间忙碌，生起柴火
做熟一日三餐，我只看见她九十六岁的脸上没有波澜
身子骨依然硬朗，只是我的心上起了波澜
有一点怜悯，有一点赞叹，还有一点
对命运的束手无措

【和姥爷收割向日葵】

我们挑选强壮的向日葵
做成二尺长的小棒，用来捶打它的
成熟的花盘。对于那些不肯轻易
交出果实的花盘，我们会
更加用力地捶打，会用小棒搓，会用手抠
直到所有的葵花籽都为我们所有
我们才会起身离开
并把伤痕累累的棒槌
丢弃在它一无所有的同类身旁

【与父亲书】

我确信，梦是一列高铁。
有一次，我透过车窗
看见自己
拉着一辆装满粮食的小车
爬不上坡，你在后面使劲推车。
看见自己生了女儿
躺在老院温暖的大炕上
你穿着一件红色的西服，拿着自己
亲手捏的泥制玩具，笑吟吟地来看我。
看见那天夜里，弟媳要生产
你把大门推得震天响，你的焦急
在窗外，留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看见上次，在你铺着绿色漆布的土炕上
坐满了人，你和那些死去多年的街坊们
围在一起谈天说地，笑语喧哗
我一眼认出了
对门的爱花姥娘。
这人世上，何曾有过死亡
不过是我们
活在了两个平行的世界
两行热泪，是新修的铁轨
在夜里，泛着清光……

【我的头顶有一座寺庙】

夜里九点钟，一个声音
化为一道婉转流淌的泉水
找到了我的耳朵
泉眼来自租住阁楼的
爱笑的胖女人
她正在唱一支佛教歌曲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我体内的小小不安定化为片片落叶
落向地面
心湖变得波澜不惊
我想，她应该正面对着一尊佛
坐成了一个信徒的姿态
一炷香正随着她的歌声，袅袅
融化着自己……
我想，此刻，我的头顶有一座寺庙

【在乡间小径漫步】

拐过几个不可避免的弯道
穿过一片透着迷惘的杨树林
我误入了一个幽静的所在——
半亩方塘嵌于群塬之中
芦苇三五成群，立于塘堤
立于水中，风闲散地吹着
恍若吹过一个梦境。在这里，
我不是过客，更不是主人
我是一个贫困户
向水塘借得了一片安闲
十分宁静

【叶颂】

霜叶落尽
枝杈间略显寒碜的喜鹊窝
露了出来，我到这时
才看清了叶子们的善意

——原来，夏日的华盖
是为了鸟们
躲过烈日的暴晒，而现在
这盛大的告别
是为了让阳光
更好地温暖鸟窝

【枯黄经】

一棵草
枯萎了。它曾经
葱绿过，生长过。现在
它长吁一口气，松开了眉头

在秋风中
裸露着生命的荒芜
就像一个人
在暮年，终于看清了命运的谜底
终于松开了发条，宽恕了自己

【数鸟鸣】

在某个无所事事的清晨
细数鸟鸣，我突然觉得
它们是颗粒状的
有水晶的质感
和色泽，有好心情才有的圆润
和柔和

继续数下去，我把它们
数成了一串流水的项链
佩戴在古老的樟树下
缀着欢喜的漩涡

它们不牵扯风暴
只产生寂静

【破庙赋】

大门走失多年
墙壁残破不堪，让人一眼
就能看见院里自由踱步的喜鹊
看见年久失修的殿阁
看见殿阁顶上的荒草和损坏严重的门窗
要是走近了看，就能看见
大殿里没有神像
没有供桌
没有蒲团，也没有香火
一座破庙，就这样，在村里从容安居多年
它以自己的空和无
守住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安静时光
——几乎没有人拿着香烛和供品
怀着乞求和不安
闯入它的地盘

【暮晚】

他们搀扶着走来——
一件碎花衬衫
搀扶着一件白色衬衫
一只宽大的左手
搀扶着纤弱的右手

他们慢慢走来，就这样
连成了夏日的一个影子，仿佛
一份再也无法撕毁的契约
他们小声交谈着，轻柔的
像一阵凉风吹拂过小路

他们彼此搀扶着
走入渐渐朦胧的暮色
看上去，就像一对恩爱的人间拐杖

【孤独者说】

我不能学黄河
从天上而来，奔大海而去
我只能呆在原地，成为一座孤城
新砌的城墙高高
用来阻挡各种诱惑
比如黄金，比如奖状，比如玫瑰
我在自己的城堡
按时上班，按时休息
读书，煮一日三餐
种心上的兰花，拔心上的荒草
我越来越沉默不语
越来越顺应四季的消长
像一株认命的植物。当然
我的城门并未永远关闭
事实上，春风一直是我的知己
也是我的贵宾
常常是，当她轻叩门扉
我已摆好了茶具

【春日】

母亲一定又在园子里
采摘着新鲜的蒲公英
她一定又戴着那顶
已经破损了的旧草帽
她的一只手
搭在上面，已经被阳光晒黑了
她的心里，一定又在
盘算着我的归程
而我正在百里之外
沏好去年的蒲公英茶
看着它们
在温润的杯子里
慢慢舒展开葱绿的身体，像一些鱼
懂得了水的心思

【我为什么赞美雪花】

它们和别的花都不同
它们清净的一生
拒绝了蜂蝶的烦扰，拒绝了
绿叶的扶衬
对于牡丹的华贵，水仙的虚荣
杜鹃的艳丽
它们从不放在心上
它们也不会像向日葵一样，为了
果实的饱满，一再追随太阳
天气越冷
它们开得越持久
但它们从不拒绝融化
对于尘世的温暖，它们与我一样
有着天然的亲近

【清明祭】

在心里
把外公和父亲又想了一遍
在心里，把干过的蠢事
又忏悔了一遍。又是一年春草暗生
细雨纷飞
想到我曾与外公和父亲
顶过嘴，想到自己
始终吝惜钱物
没有在他们活着的时候
更好地趁早尽孝
我就像香火一样
在风中颤动，今天
我没有去给外公和父亲上坟
我以为他们早已在另一个世界
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想再打扰他们了
愿漫山遍野的花朵
做他们的好女儿
愿久游返乡的云朵，做他们的好儿子
愿我的祈祷
像石碑上的文字
深过生活的沟壑，梦一样
抚平命运的褶痕

【梨花落】

母亲在梨树下种菜
撒上油菜籽，播下菠菜籽
并用地膜覆盖
移栽黄瓜苗和茄子苗的时候
母亲庄严的神情就像女娲
在那里抟土造人
等到谷雨前后，母亲还会种下南瓜籽和糯玉米籽
还会把西红柿苗和红薯苗栽进松软的土里
正午的阳光
射向母亲黝黑的额头
细密的汗珠
开始一点一点渗出来
粗糙的双手很像蜜蜂的两条前腿
一刻不停地翻地、挖坑……
等到梨花开败，菜园里
会布满深浅不一的嫩芽绿色
它们排列得十分整齐，横一道竖一条
让母亲这个生活的卒子
一次次演习过河的本领
让她在除草、松土、施肥、浇水……之外
来不及思考幸福的含义

【在故乡的山梁上】

我和一朵野花，并排坐着
晒太阳，吹风
没有心事要想
没有话要说
我伸直手臂
远方依然远得遥不可及
阳光落在掌心
明亮而温暖
抬起头，天空空无一物
没有鸟也没有云，像极了
我此刻的内心
我把远方的万物放进心里
它依然那么空
那么轻
我庆幸，在故乡的山梁上
我偶尔
做了一朵闲云

【暮晚】

小区门口，站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
一双爬满皱纹的手，压在一根木质拐杖上
她整个人如一截已经衰败的朽木
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
她曾经也是一名离家或回家的孩童
一名上班或下班的母亲，但现在
她一脸木然地隐退在时间的边缘，如一朵萎谢的花
即将离开枝头
走出去很远了，我忍不住回头看她
仿佛看见几十年后的自己
孤独地站立在那里

【草芽】

我喜欢，春风里，拼尽全力
破土而出的草芽

与它相比，我很惭愧

我用三分之一的力气
学会了躲避

用三分之一的力气
为懦弱编织动听的借口

余下那三分之一的力气
也当了逃兵

不敢伸出手
去触碰一下命运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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