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李威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渐渐的
把救助过的小生命
与救助过又已离去的小生命
混淆了

渐渐的
把阔别成都之前的小生命
与阔别又回归成都之后的小生命
混淆了

渐渐的
把一生中救助过的小生命
混淆了……冬夜窗外夜凉如水，夜凉如水
流淌着呀

渐渐的
把此生的自己
与无尽夜色中浮浮沉沉的无数个自己
混淆了……

2025.11.6晨6:00

【他是真急了】

他是真急了：
我都跟了领导十多年了
还没当上领导的儿子！

那个比我后来单位的家伙
抢到我前面去了！
我还没当上儿子
他都已经当上
领导的
孙子了！

2025.6.28上午10:30

【不是每个词都有反义词】

但“广场”
有反义词
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

广场，西方无数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事件
发生于那里的广场
的反义词，是：
祠堂

2025.7.23夜20:04

【我说：值得】

我每日里的奔波有很大一部分
仅仅是为了
见一见在各处
我救助的流浪小动物

就是说，让它们见一见我
友说：不必，不必如此辛苦啊
它们有人喂食
见不到你也没啥呀

我说：值得
我就曾经以为救助过我的神
离弃了我，而几乎灰心
随众做了恶棍

我又补充：但流浪小动物失了盼望
不会随众，也不会做恶棍
只会又流浪在
险恶的人间

2024.1.10凌晨00:37

【没必要了】

对他谈起傅雷夫妇的自杀
谈起傅雷故居同一条路上
也有天才钢琴家顾圣婴的故居
后者也在文革中自杀
还谈起很多很多那个时代
不堪凌辱而自杀者……

这个一心想让我们
一起回到那个时代去的家伙
涎着脸说：那有什么
他们毕竟是少数
谁叫他们想那么多
我永远在大多数之中
我只要有饭吃，就够了

我没再对他谈很多人没饭吃
没对他谈饿死人，人吃人
也没对他谈
今天的大多数
明天就会从中揪出少数来
没必要了——因为
我知道，我深深地知道
他说的“我只要有饭吃，就够了”
不是一种生存哲学

对我面前这类家伙而言
“我只要有饭吃，就够了”
是一种宗教

2024.4.29深夜23:42

【从日记中】

从日记中回到那个
失散多年、并已遗忘多年的小屋
昏灯下有温暖而简朴的晚餐
桌是小餐桌
椅是小木椅
围坐的人像一群孩子
有狗狗、猫猫围在桌下
窗玻璃上有爸爸妈妈的影像
影像中有清朗的星星

如果不曾写下过日记
如果不曾遇见过任何人的日记
也要从日记中
回到那个失散多年
并已遗忘多年的小屋
因为那小桌旁
怀中抱着一只幼猫的小孩
是这首凭想象写下的诗中
一个将要在未来岁月中写下日记的人

2024.3.16晨6:07

【放生】

已经捞起六条鱼了
他又让鱼老板捞起两条
一条很小
他为放生很小的鱼高兴
它那么小
就要被屠杀，多可怜
一条较大
他也为放生较大的鱼高兴
再大的鱼
也怕痛呀
他念及自己都活这么大了
还是怕痛
他想起朋霍费尔
义无反顾地殉道
但在纳粹集中营内写的信中
仍然写到自己
对酷刑的害怕

2023.12.18下午16:22

【很多年前】

一列老式货运火车
司机是一个年轻的人

穿一件白衬衫
染着汗尘

在等铁路平交道横杆抬起的时候
他眼含微笑，望着远方

远方的天空
像我年少时读过的书中的天空

我在一群骑自行车的人中间
他不用看我

也知道，骑自行车的人群中有一个
很多年后会把他写进诗中

一个诗中来的人，不用看
就知道另一个来自诗中的人

2022.3.19下午17:17

【了不起的妈妈】

一个小女孩路遇一只生命垂危的流浪猫
她抱它去医院
她身上有一百元钱，以为足够了
检查之后需手术
电话征求女孩妈妈意见后
手术救活了猫咪

这是女孩写信告诉我的
说救猫咪花了很多钱
“把我都吓着了”
她说妈妈把年终奖都用来救猫咪了

我给她回信：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孩
你妈妈是一位
了不起的妈妈
如果在美国，就会说你的妈妈
是一位伟大的妈妈
但我们中国不这么说
只说你的妈妈
是一位了不起的妈妈

2023.05.15 10:03

【我的手洗干净了】

他给菩萨上香时
有人提醒他
手干不干净？
他说：我今天开过会，鼓过掌，写过报告，被领导握过手……
手本来很脏
但后来帮厨房到地里摘过菜
喂过流浪猫狗
帮路遇的收荒匠推过三轮车
我的手
被这些事儿
洗干净了

2023.05.17 23:37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

儿子第一次去乡村
回来对爸爸说：
我在磨坊看见驴了
我知道指驴为马这个成语了
爸爸对他说：是指鹿为马
是鹿，不是驴
儿子失望地说：
哦，乡下人告诉我的
就是指驴为马
爸爸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
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的，在朝堂上

2022/3/10晨8:21

【一生搜寻】

他用一生搜寻人类历史上
哪怕唯一一个
不被谄媚者和说谎者包围的
独裁者

他几乎穷尽一生，仍未搜寻到一个
他要努力搜寻下去
不为给独裁者正名

而是为了，如果将来
遇见一个新的独裁者
他将这份搜寻结果
作为一份谄媚和虚谎的
礼物献上

2022/3/14上午9:30

【我的回答】

为什么不吃饭
哦，我忘了记住吃

为什么又不吃饭
哦，这次
是我记住去忘了吃

2022.3.13上午8:39于厨房

【癔症犯人】

一狱警朋友讲他亲见过一个癔症犯人
为逃避监狱中的种种
谎称，并扮作下半身瘫痪
多年过去，他认为自己瘫了的潜意识
是如此强大——
当他无需装扮
当他真想行走和劳动
直到他刑满释放，渴望恢复成正常人时
他一切机能正常的下半身
再也无法站起来了——他真的瘫了
我想到奴才。他们的主子
何尝不知他们是在装扮
何尝不知他们的谄媚、虚谎和柔贱
是装扮出来的
主子乐得由着他们装扮
主子知道，待时候到了——
待时候到了，他们深陷癔症
他们的腰杆想要撑直也别想直起来了
他们拼命到泪水迸流
急遽翕动开合的空洞洞嘴巴
再也喊不出一句真话

2021.2.7 上午8:56

【创造力】

穿心莲
不要以为它是植物或药剂
是用拳头
真击对方胸骨
贝母鸡
不要以为它是动物或菜品
是跳起来，用手肘
重击躬下腰的对方的背心
乐山大佛
不要以为这是佛像或景观
是用断衣架弯成弓
将人的额头弹打出一群包块
够了，到此为止，仅举几例
这都是狱中的花样
但发明它们的
不是警察，而是囚犯
只有自身就处于挨打地位的人
打起比自己更弱的人时
才会释放出
如此巨大、如此源源不绝的
创造力

2019.4.24 上午8:50 于地铁7—4号线上

【他就爱说这个】

“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就爱说这个。
撑船，得有大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就爱说这个。
说的时候，一脸端肃沉思睿智相。
还常常慨叹一声，
把目光
越过他贫困吃水线上的肮脏小屋内
小桌上几粒花生米，一杯烂酒，
投向无垠的远方……
像一个衣冠整洁的宰相
站在心中撑开的大船上，
俯瞰船外的苍茫大水……
干干净净的鞋袜
不沾一星儿水沫。

2023.10.2午11:35

【总之】

判了。七年。刑期不算长。
儿子望向旁听席，微笑。
旁听席上的母亲对儿子微笑喊：
好好改造！

这是一群最让人放心
因而最让人满意的人。
生活于底层。
一生生存于罪与无罪的灰色地带，
对任何判决心悦诚服。
并感恩。
对进去的家庭成员
总是真心一句：好好改造！
改造成什么样的人？
无需细想，
无需想明，
总之，希望他改造成
一个再也无需改造的人。

2023.9.30

【死亡的形状】

我说的不是死人的形状
而是死亡的形状
古今中外
向我们清晰呈现过：
一片死寂的大地上
一具与这片大地十分相配的人的身体
活一生
的形状
就是死亡的形状

2022.2.12夜19:18

【在古代】

在古代，站在统治阶级立场说话的人
一定或多或少觉得
自己已跻身为统治阶级一员
或是沾了
统治阶级荣光
处决犯人为什么示众
就是要让兴致勃勃的看客们
产生自己
参与了统治的感觉

即便下一刻，就从他们中间，随机地
揪出一个来……
他那伸得长长的看客颈项
还来不及缩回

2022.2.11晨8:18
于地铁3-武青南路站台-9-机投桥站

【在清晨的细雨中】

骑行在一条从未走过的郊外小路上
经过一个金属废品回收场
在一堆堆发着暗光的废铁中间
立着一个稻草人
他头上的天空
也像一块铁

他看着我
一边骑车经过他
一边转头望他
我头上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暗铁

2022.2.10下午17:29于地铁3号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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