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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宏伟的诗

姚宏伟

(阅读:55 次)

姚宏伟,山西太谷县人。有诗歌、诗歌评论见于《解放军报》《诗刊》《草原》《十月》等国内数十家报刊杂志和网络,入选多部诗歌年选,曾获得国内诗歌奖30余项。著诗集《内心的江湖》《倒飞的鸽子》。2026年7月17日去世。

姚宏伟的诗

(计 17 首 | 时间:2026-07-17)

【一片酸枣树】

钉在这方水土上八百多年
一棵树苗,把自己活成了乔木
就这么简单

不同年代生发的子孙
都在一条根脉上,她们聚拢在一起
俨然一座亲情森林

这才四月,枣花还在孕育中
节令一到,细小的黄色花儿
能把五月抬起来,然后开碎

如同这个岳姓的村庄
在年中某个珍藏的日子,焚香放炮
晒出族谱


【星语者】

这个坚硬粗糙的星球
以岁月速度在脚下飞速旋转
仰望天空的人蹲在切点上
半条狗卧在旁边

这个懂得星语的家伙
想把羊群放得更远的牧人
就像天上抛下的弃儿
一生只做生命的减法

这人间,还有什么能够挥霍
忽然间泪流满面,那是感恩
世上还有如此绝望的爱


【起风时望一眼南山】

起风时,朝南山方向望上一眼
年头一久就成了习惯
东南风来是这样,西北风去也是这样

只要凤凰山在那里
平原就不会被吹动,姚家堡
是一方血色的印记,深刻在这块土地上

凤凰山,九岁时的高度,十四岁的远方
曾经的声声长啸,早就荒芜了
现在它是我最长的沉默

几年前,把先人和父亲的骨殖
收到了山下,额头亲吻黄土的刹那
我学会了低头行走

一粒灰尘爱上一座山
安顿了漂泊托付了生死,还有什么呢
这时,我正在把目光投向那里


【蚂蚁传】

只知冷暖不问朝代,奔命似的
穿梭在蓬蒿之间,出没于黄土之中
他们在寻找一条活路

没有承揽过搬倒太行山的伟大工程
也没有挖溃千里之堤的滔天罪行
除了活着,他们没干别的

不知道被谁雇佣,他们
所有的工作,只是在夹缝里活着
避免天地粘在一起

常常开口,从不说话
他们活着成了自己的文字
停不下来的忙碌就是他们的通史


【看母亲挑国旗】

挂上国旗第三天,姚家堡下起了雨
她拿着一根杆子拨挑
卷在旗杆上的旗面
她要让红旗招展起来

杆子似乎短了一点
站在湿滑台阶上,踮了几次脚尖
刚刚完成,马上就又卷了上去
仿佛一阵善意的风在跟她嬉闹

这个就认柴米只知冷暖,不问
天下大事的老人是我的母亲
已经八十岁了,常常头晕
她不知道 我提着心在几步外看着她


【无主行李】

走过今生要去往生的人,都在殡仪馆
中转。一个个长途旅客
都是乘着火的列车正点离开的

有一只手,专门负责清扫血肉
化成的尘埃,还要把没有灰化的骨头
砸碎,收进盒子

碎骨的声音,仿佛忍到生命后面的
那一声疼也喊了出来。原来
骨头的坚硬是靠着一声疼痛粘结着

去者已矣,活着的似乎一个个负重不堪
那一声疼遗落在那里
无知无觉,好像一件无主的行李


【灰条】

在乡下,被一种野草认出来
扯着嗓门喊叫我的浑名,它们
跟我那些发小是一伙的
不在畦不占垄
风把它们种在哪里
就在哪里把自己养大
它们是青蒿一类,俗名灰条
在我的少年是猪草
荒年里还能是菜和粮食
它们认得我,就像我认得生活
微微的苦涩,还有小小的毒
跟灰条一样


【倒飞的鸽子】

高速列车追上了逆风赶路的鸽子
然后又远远甩开。从我座位上看去
那是一群鸽子倒着飞翔

仿佛获得速度,就是为了
更快地远离。“到达了远方
还有更远的远方,我究竟需要什么?”
                 
停顿下来的时候,身体依然保持着
速度,心里有一群倒飞的鸽子
距离故乡越来越近了


【大暑傍晚的仰望】

太阳还没有落下,月亮
已经升起在东南。一群鸽子
飞向落日,又从月亮里穿出来
就像天风踩下的脚印

仰视这些拥有血统的脚印
释放内心的飞翔
曾经的苦痛比羽毛还轻
睡着了的空气一样

高远总要落向粮食和饮水
也需要小小的巢房安顿情爱
低于翅膀,我在泪水的下游
侍奉这些脚印,什么都不想说

太阳落山,大署之日的姚家堡
就只剩下夜晚了。月光里
还有翅膀的影子,是谁
手提明月,悠然漫步在天上


【烟囱里的树】

悠然而起的炊烟,仿佛
落日里唯一的一植物
倦鸟身负着整天的暮色
正在飞向那里

那个劈了一下午树根的男人
脸上映着灶火,等待沸腾
他不知道,烧掉的树根
还会在烟囱上再次生长


【白塔和黑鸟】

大雪过后,平原上一只疾飞的黑鸟
突然停在了空中。那儿一定是白塔
小城还是村庄的时候
无边寺和白塔就在那儿了

盖庙的、建衙的、镖旗和驼队
以及一千八百年的岁月都走了
白塔还在那儿,像是时光的白骨
不行不止,大雪也是白对白的皈依

看不见凤凰山乌马河
多少兴衰往事的背景,白得那么苍茫
要不是白塔支撑着一方时空
该往哪里安放忧伤

那个不期而至的登临者,就算作
又一个维度上飞翔的黑鸟吧,允许
一个黑点和另一个黑点
在白塔上遭遇,交换翅膀


【姓名】

每逢季节更替,地气升降
总是有人经不住人间冷暖的颠簸
或者赶不上时光的班车,黯然离去
只留下他们尘埃一样的姓名

郊区的石匠,收集这些被作废
被注销的姓名,用铁錾和铁榔头
命名作坊里的石头,他的石头
都有一个弃用了的人名

仿佛,与命运争斗了一生的人们
纷纷藏进了石头,为了
不被再一次捉弄
索性连姓名也丢在了外面


【灯光惊起了鸽子】

深夜起来抄写经典的人
把湿漉漉的黑字写在白纸上
就像黑夜的碎屑
在光明的地方筑起楼阁。灯光
惊起了借宿在阳台的鸽子
它要再找一块小小的黑夜
做完剩下的半个梦
白日就是翅膀的梦乡了


【中年野草】

乌泱泱一片,蹲在山样的回填土上
灰条、玉谷、马齿苋
还有甜苣和沙蓬
以及,一直被忽视的黄蒿

这些中年的野草
早就不是猪草和野菜了
看上去,比留守老家的孩提和迟暮
强壮了很多

这是敦厚的野草,它们
不会闯进花圃,不会
在小区的草坪里溜达
它们只在征地和工地上出没

这些土命的家伙,用根思考
用风走路,用一生积聚苦涩
活着是苍生,死了,还能从一把土里
嗅出它们的魂来


【两只鸽子】

两个月后,家里的鸽子少了一只
接着又一只也不见了
男人的鸽子只剩下两只雌的,天蒙亮
就在房檐下咕咕叫个不停
女人醒了正好给孩子做饭,喂猪
去忙地里的活儿。天越亮越早
女人听着鸽子的叫声一会在前
一会在后,就像打呼噜的男人

有时觉得声音是自己心里发出的
那些长着翅膀的东西
扑棱扑棱在体内乱飞。那天
两只雌鸽咀对咀换气
亲热得就像天生的一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又叹气又摇头

女人打电话说,两只鸽子给那谁了
男人说该要一只公的回来
女人的泪水,抢在电话放下之前
涌了出来


【烧着纸钱取暖】

早餐并没有赶到餐桌
啰里啰嗦的催促也没有照常开始
奶奶仿佛漂浮在另一个世界的寒流上
呼吸和心跳已经不知去向

原本祖孙相依为命的半个家
顷刻之间就变成了举目无亲的异乡
另外半个,三年来只是手机号码背面
内疚和无奈的声音

动用了从未用过的词语
加上哽咽的标点,终于对电话
说出了死亡。孩子开始害怕
怕黑、怕冷、怕传说中的妖魔鬼怪

在一个接一个的冷颤里,孩子看见
有些生分了的父亲和母亲,还有自己
一家人身着重孝,在奶奶的灵堂里
烧着纸钱取暖


【羊选民】

一声咳嗽,几缕弱弱的炊烟
撑起了空洞的村庄
顶着满坡暮色回栏的羊群
是更大的一块空白

羊们每一只都有一个人的名字
都是村里外出的子弟
留下来的小名,哪只羊有点异常
村里就要莫名地忐忑一阵

这是一群空白的选民
就是他们,把老村长选成老羊倌
也是答应过,他老下了
一定要回来抬人的臭小子们

今夜,羊群倒嚼着村长的呼噜,一点
一点填满那几声空旷的犬吠
瘦得只剩一弯的月亮
留给了他乡工棚里,失眠的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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