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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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国宏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6-10-13)
1938年,曼德尔施塔姆死于远东集中营
茨维塔耶娃,1941年在叶拉布加自杀
一盏《魔灯》,照亮苏维埃的天空
阿赫玛托娃,这“哀泣的缪斯”
1966年安葬在彼得堡,她度过童年的地方
帕斯捷尔纳克,晚年罹患癌症
但他坚信,晴天总会到来
(诗人死前出版诗集《到天晴时》)
夜读四人之诗,窗外电闪雷鸣
这些俄罗斯的“伟大的灵魂”
“让聋哑的宇宙有了言说的能力”(布罗茨基语)
作为诗人,未能经历他们的苦难
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我们都是生命的小小过客
活着——不过是习惯”。
这是茨维塔耶娃,给后人写下的墓志铭
白银时代,因他们而光芒闪耀
而我,活在这个时代
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七月流火。是时候了,父亲
早晨的风已有凉意
云朵的阴影落在田野上
沉重的谷穗随风摇晃
葡萄架上垂满了青涩的果实
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
别急,过几天它们就要成熟
末伏还剩几天,还可以喝冰镇的啤酒
别忘了,取下去年用过的镰刀
试试刀刃是否锋利
再拍拍那头老马的后腰
看它是否依然健壮
然后,就坐在屋檐下抽旱烟
等着一场秋雨,慢慢停下来
麻雀和乌鸦们叽叽喳喳,有些不安
落叶纷飞的时候,就要到了
故乡的月亮,和异乡的我
有三十年的距离
暮年的一场雨,和童年的一场雨
有一生的距离
故乡虽然隔着千山万水
心头总有一轮月亮,被回忆不断擦亮
我记不清,前半生经历过多少场雨
但总有一场雨,让我狼狈不堪,或醍醐灌顶
这个夏天,我想等一场早年的雨
等雨后月明星稀,洒下满地白银
1
中午十二点
职工餐厅里挤满穿荧光马甲的人
只有在这时,我才能看清他们
压在黄色安全帽下,清一色的南方面孔
一整天,他们都站在三十米高空
安装钢结构屋顶。从窗户远远望去
他们多像是一只只螳螂
在危险的天空里,不停捕食
2
午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三个农民工,各自躺在树荫下
一个在刷抖音,一个和老婆视频通话
让他别耽误了老家的麦收
还有一个睡觉的人,竟打起了呼噜
他身旁有一株蒲公英,在正午的阳光里
开得金黄金黄,像一个甜蜜的梦
这辈子,我从未做过这样一场梦
梦里的场景,比加沙和乌东地区
还要邪恶和恐怖
劳拉西泮,盐酸米那普仑
这些貌似仁慈的魔鬼之手
在凌晨扭曲了我无辜的灵魂
“我已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哪怕一个人躺在床上
蒙着脸,也有奔波之苦。 ”
知音啊,二棍兄。
白天,我在人们身边活着
工作,饮食,读书,写诗
夜晚,我独自心有余悸的睡去
等待着另一场,未知的梦
晚上八点,楼下响起锣鼓班子的哀乐
寒风中,没有飘忽不定的篝火
但呜咽的唢呐,在夜色里同样刺耳
父亲说,9号楼一个老人今天没了
我穿好棉衣,下楼散步
在电梯里看手机,一则新闻说
香港宝莲寺方丈净因法师,于前天圆寂
享年62岁。阿弥陀佛,善哉
走过新村公园,几个中年妇女在跳广场舞
沉寂的夜空,突然绽放几颗礼花弹
一架飞机航灯闪烁,离城市越来越近
飞机上一定坐着,赶回来奔丧,或者
准备彻夜狂欢的年轻人
一只猴子活着,不容易
卖艺人铜锣一敲,它就得不停翻跟斗
一头毛驴活着,不容易
蒙着眼睛,永远也转不出磨道那个圈
一只母鸡活着,不容易
老得不能下蛋了,还要炖一锅肥汤
一只蚂蚁活着,不容易
过路时被一脚踩死,也不会喊疼
一个人活到五十三岁,也不容易
每天晚上十点,他服下四颗安眠药
才能,婴儿般睡去
商业街人流交织,他们迎面走来
或转身离去,互不相识
街角的一块碎玻璃,人们避而远之
如同避开一个精神病人
碎玻璃躲在角落里,冷眼观察
大街上那些繁华而虚伪的事物
它借着太阳犀利的反光
试图还原,城市暴富的真相
但是,碎玻璃被清洁工发现了
它毫无反抗之力,甚至不敢喊出声来
除夕,阖家团圆看春晚
不在乎有没有鞭炮声
初一,吃饺子没吃到硬币
无法证明自己是有福之人
初二,妻子不能回娘家
给小辈的压岁钱省了不少
破五,不急于清理旺火的灰烬
第一次尝到过节的煎熬
初十晚上,禁止老鼠娶亲
夫妻分床睡觉
正月十一,立春。需要向冬天学习
如何与生活握手言和
元宵节,没有花灯和焰火
安静的夜晚,适宜回忆或深思
正月二十一,情人节
玫瑰花滞销,N95口罩火热
正月二十五,填仓节
突然懂得尊重古老传统
二月二,自己动手理发
日子再难,龙也要抬头
这么多年,我经常在各种表格上
仔细填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履历
在工作单位,医院或保险公司
在居委会、街道办和派出所
我被迫一次次确认自己的身份
我是不是真的
出生在那个叫黑山庄的小山村
证人已陆续离世,光阴毁灭了证据
我与故乡之间,存在一桩疑案
正如多年前我曾经去过天安门
但天安门并不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
我到达或离开,并不影响它
每天都熙熙攘攘。也许我从未到达
也许我,现在仍在那里
在故乡陌生的街道上
一群顽皮少年风一样跑过
我隐隐觉得,我将再次
与自己的前生重逢
下楼时,那只落单的流浪狗又迎面跑来
每到中午时分,它就是这样
在单位楼下的停车场不停地跑动
等待好心人丢下一些食物
可是它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
只有我和它一样
也许,饿一顿也是快乐的
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必担心被主人的绳索勒紧脖子
此刻,它再次留恋在停车场里
鼻子凑近每辆汽车的轮胎,嗅个不停
仿佛那里隐藏着同伴的消息
但很快,我从它忧郁的眼神里
看到了一丝陈旧的悲伤
四野里白花花的霜
比清晨的阳光更为刺眼
早起的喜鹊和乌鸦忙于觅食
无暇在树枝上搬弄是非
泛滥的季节已衰退,河流枯瘦
竭力挽住两岸的云霞
掩饰自己日渐荒凉的内心
这时候在故乡,粮食已归仓
手艺纯熟的屠户,磨刀霍霍
一秋忙着养膘的猪羊
平静地等待着它们的宿命
天还摸黑,父亲就拨开西北风
赶着一车白菜大葱上路了
现在,走在省城的某条小街上
我常常迎风流泪
这与父亲当年的一幕
没有什么不同。我不敢回头
怕看见那些尘土里翻滚的落叶
在暮色中无家可归
人生,总是在瞬间完成
睁眼,我们出生
闭眼,我们已死去
人间如此空旷
多少欲望也填不满它
走出大酒店的人们
抚摸着肥胖的肉体
互相取笑,谈论健身
不要相信电视购物广告
不要相信网友和情人
也不要相信
一贯逆来顺受的大地
它这样沉默寡言
只是在暗暗酝酿一场
没有预言的灾难
每次去参加葬礼
程序都大同小异
在殡仪馆,除了至亲好友
别人其实谈不上什么悲伤
仿佛只是在此反复预演
自己未知的末日
六百年的城隍庙
光绪年重修的天主堂
被这巍峨的商业大厦
挤压成两个古建模型
老人闲谈,儿童嬉戏
巨型大屏幕上,血肉横飞
一头怪兽正在与人类厮杀
我和身边的一群蚂蚁
都心不在焉,急于打听
那场大雨的消息。广场太拥挤
慌不择路会有危险
善恶忠奸,悲欢离合
逼仄的舞台,照样可以
上演人世大戏
木偶每天都在违心地表演
再老套的剧情,也得
一招一式,演到曲终人散
它一生拼命地辗转腾挪
却总也逃不出
幕后操纵者的手掌心
大白天
我的前生一丝不挂
在街上四处游荡。那时
我精通隐身术,且练过太极
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自如
我走得太快,口渴了
一个边走边喝矿泉水的人
刚好路过,莫名其妙
把水洒了自己一身
我忍住笑赶紧跑开
猛一转身,折回现世
街市喧嚣
送葬的队伍稀稀落落
没有人哀嚎。听说
死者是个老光棍儿
死者为大。棺材虽薄
但坐的也是八抬大轿
憋屈地活了一辈子
能这样在乡邻面前风光一回
他一定,会含笑九泉
不要急于歌颂这个春天
一切赞美都是陈词滥调
善变是春天的本性
它擅于玩乍暖还寒的手腕
这薄命的春天,虚伪的春天
比冬天更为空洞。总有一些
言不由衷的谎言,像耳光
突然打中我麻木的脸
再明媚的春光
也感化不了那些醉生梦死者
外表斯文,皮笑肉不笑的人
内心已高度腐朽,我只有
在这春天掩鼻而泣
必须返回母亲的子宫
返回贞洁的童年
在故乡的一场漫天大雪中
再次长成懵懂少年。下一个春天
我将与暗恋多年的姑娘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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