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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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程的诗
(计 18 首 | 时间:2026-10-17)
(推荐人:落葵)
读史,公元前,读边疆三千年的光阴
灯火飘摇,暮色坚硬
芦苇被流放在一个小小的册页里
有剑的人,在黑夜里起舞
卷曲的利刃都自带寒光
西出阳关,落日隐身
落日被逐出国界
一块冰被埋藏于大地,成为边疆的根
我开始相信,那些有名或无名的枯骨
从未丢弃过尘世,它们是人间的标本
我也相信,那些被放在高处的头颅
都曾背负过一颗英雄之心
我相信,那些热血已被时光一饮而尽
我相信芦苇是冰冷的
它沉湎的记忆从未遭遇过遗忘
当芦花覆盖了一场又一场大雪
芦苇己提前支取了自己内心的苍茫
再读一次蒹葭苍苍
那是被芦苇已经丢弃的前世
车辙渐远,远去的车轮从未回头
它的枝叶,挥起的袍袖,它空洒的泪滴
一生空怀的抱负
挥不去满头的冰雪啊,这是谁的暮年
还有谁的命运可以重复?
黑夜里,有人在轻轻地啜泣
还有人在梦里不断地擦去寒霜
明月如豆,明月在苍茫的后面
明月已经去了另一个边关
可遍地的芦苇仍然活在遥远的西域
是啊,没有人能将自己留下
最后剩下的,只是一颗决然的心
牛羊还在,这些荒野中的道具,满脸冰雪
它们不动,停止咀嚼
相信骨头里的冷胜过岩石里的坚硬
相信只有身处黑暗的人才能找到自己
星辰隐没,它告诉你,黑暗才是万物的源头
是一只上帝的手,他拿起或者放下
都是一个事物的宿命
电流呼啸,高压线支撑着高处的黑暗
它们满怀着激情穿越峡谷
进入人世
消失于更大的荒芜
狂风过后,世界重新回到平静
有人在沙子上摁了一个掌纹
一个符号里
有着难以领悟的规则和暗示
但是你看到的仍然是无穷无尽
用荒芜来演绎世事
是的,它告诉你世界的尽头
只能用荒芜来解释
没有往事
也不会在往事中沉浸太久
瞬间可以抚平或重新塑造新的情节
有着不停变幻的曲线,波浪一般自由
似在游戏,但无关宗教和信仰
它只告诉你属于自己的真理:
可以沉迷于幻想,但真相永远存在于猜测之外
它沉默,世界悄然无声
它流逝——
最终保存下来的
还是一颗起伏不定的心
风停不下来
风带着决绝的心情
等待之后,其实时间也可以吹走
“与世界相比,我已储存了足够的耐心”
吹尽黄沙,掩埋者给出无数种传说的依据
究竟发生过什么,最后一刻?
这个下午,你翻开的史书只能是一个逗号
在塔克拉玛干,最初的风
和史书毫无关联
北疆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风只是经过
无法判断是开始还是结束
一场大雪,便可以将准噶尔和人世隔开
没有什么能够遗失在大雪之后
包括戈壁、羊群、裸露的骨殖和车辙
和万物一样,它们全都回归了属于自己的宗教
我理解你此时的孤独,多么奢侈啊
在准噶尔,这是一只蚂蚁也曾有过的浩渺与苍凉
此时,正适合展开一场宏大的叙事
关于存在、经过和消失,关于寒冷中
世界的每一个细节与记忆
但必须省略掉语言、修辞和逻辑
省略掉那些指点江山的欲望和人世的悲欢
此时,应该将所有的历史封存
只能听雪的声音
一只鸟突然飞起,向北,那里有更深的大雪
在冰冷的时光之后
我们无法想象一只鸟如何安置最后的故乡
更多的雪还在路上
所有的风沙都吹到了刀刃上
吹出了一个锋利的名词
南疆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把英吉沙磨得寒光闪闪
世事如麻,我怀着一颗决断的心
走在英吉沙的刀锋上
钟是新铸的,一块崭新的铜
被盛世锻造成赝品
当它被撞击时
发出了一种类似模仿的声音
似要把一个王朝
流落到民间的声音唤回
当一块铜被再次撞击的时候
一群乌鸦突然起飞
深秋的叶子落了一地
惠远城外的庄稼熟透了
遍地的谷物和露水
又一次开始了堕落和重生
落日下,伊犁河蜿蜒西去
老城墙的裂纹还在继续扩大
它的墙体在继续坍塌
一个“小”,再加上一个“野”
不用说,就是一个无拘无束的童年
我好羡慕小野菊
任何时候都一脸天真,无比灿烂
不说你是小家碧玉,那太小气
也不说你是大地的隐者,那太深沉
你就是陶渊明家那个最小的女儿
一张小脸调皮地对着天空
秋风渐凉,河滩空旷
风流的蝴蝶和多情的蜜蜂都已不知去向
可我们的小野菊啊
却开得热热闹闹,开得有情有义
开得这秋日的河滩一片温暖
自由自在的小野菊啊
让人心疼的小野菊
那高高的雪山让夏塔如此雄伟
你却让夏塔的内心无比柔软
很冷了,再往上爬
已无能为力
它比我们还要艰难
需要借一块岩石来停靠
我们甚至听到了它急促的喘息
渐渐地,它退入了云层
沉重的铅块被焊在天空,摇摇欲坠
一只突然飞过的鸟在寻找什么?
雪啊,那么多高处的雪
横亘万古,依然无动于衷
它无力的燃烧
承担了整个世界的疲惫
黑暗即将落幕
万物都在黯然退场
一场大水退去,河滩上
又留下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避开阳光,草莽间
就会有大风起伏
风吹草低,看不见牛羊
这些生灵多年前就已经离开
过夏塔,像在时间深处
生命茁壮而恍惚
千年的往事正一泻千里
天空肃穆而平静,仿佛睡着了
一只掠过雪山的鹰
俯冲向大地,忽然又高高飞起
关于古道有多种注解
此时无杨柳与笛声
亦无长亭与举杯之人
我们尝试着穿越
寻找另一群人的脚印
我们探究古道的意义
其实就是在探究另一群人的经历
走过的人走远了
走来的人还在来路上
古道从不缺少芳草、溪流、峭壁
不缺少尘土和大风
但不见原路返回的人
当你走过夏塔
雪山仍在前方。古道上
仍有石壁、西风和瘦马
遗留的车辙和剑痕
有人在书房里打开了一本书
就着灯光,探寻着一条古道的源头
一
难以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难以描述那时微弱的太阳
怎样走过那个庭院中的静物
一切都是古老的
它们先于我存在这个世上
我也忘记了傍晚和清晨
忘了连绵的阴雨和黄昏
我只会偶尔想起
那时候,一个人摸黑出了远门
二
太阳接近正午
天空模糊,庭院空寂
风是静止的,屋檐是静止的
树梢似乎也是静止的
多年后我发现
那时整个村子都是静止的
那时候的宇宙也应该是静止的
后来我发现那时的静止
其实是虚幻的
而隐藏的灾难总会在幕后
接连出现
三
如今我能看到的,只是一部
不可修复的旧电影
有人烧香,有人烧纸
有人将头磕破
有人撕心裂肺,有人默默祈祷
有人模仿着说书的人,在黑暗中
将一段故事说给众人
而有人却避开人群
把自己的故事悄悄讲给了
那些看不见的神
四
我仰望着夜空,那些旧时的星星
忽明忽暗
这微弱的灯火
它们引领着亲人们的身影摇摇晃晃
直至消失在另一处夜空
有人敲着铜锣,从黑暗中出来
他一直绕着院场走动
锣音似乎漫不经心
低沉且持久
却穿透了整个黑夜
阔大的院场,像一艘漂浮的巨轮
在缓缓移动
平坦的甲板向着北方无尽地敞开
仿佛在接纳一群远道而来的人
或是一场战争
五
风悄悄地进来,风拂过院场
有人跳跃,仿佛要挣脱绳索
有人悄悄靠近,递过来一个耳语
眼神怪异
有人在院场里起舞,甩出了
长长的水袖
仿佛从另一个朝代转世而来
一个人的舞蹈,忘乎所以
却无人围观
村后的公路上有一台车辆驶过
远远的,拖着长长的马达
带走了某个呓语和一阵微弱的锣音
我要寻找的人在哪一处庭院?
他们是隐身于荒草
还是在无穷的黑洞后面?
他们是否一直在注视着我?
……这些零乱的梦
我只记住了一些短暂的细节
六
三月的麦苗由青绿趋于暗黑
在风中微微地晃动
一层层的烟波,像一部铺陈的历史
仰望着苏北的天空
有人走过村庄,有人在大声争吵
而有人低着头赶路
似乎在自言自语
下午时分,野地里静静的
几只鸟儿突然弹出、落下
细细的风在它们的羽毛上
留下微小的波纹
这时的田野会陷入一种偶然间的沉寂
七
你会听见一个女人
正在亲人的坟头上哭诉
她的哭声逐渐变成一个唱腔
正在进入一段悲苦的戏中
她由悲戚变为愤懑
继而又成为无奈和绝望
那些被泪水一次次打湿的荒草
它们抖动着身子,交头接耳
彼此暗示
眼神躲闪又充满了同情
它们像是在无意中
洞悉了一个家族的秘密
“在绝望中生长而又充满期待”
这些坟头的草,它们被动地承担了
一个人荒凉的过去
替代他在尘世上继续飘摇
八
而头顶的杨树似乎事不关己
已经厌烦了一些重复的人事
它们一如既往地望着村庄
甚至越过村庄,望向村后的公路
那时的白云如丝状的黏稠
万物低矮。炊烟贴着地面
小心地蠕动
我看见那个瘦小的心脏正被人捂住
尚有微弱的跳动
那时世界的辽阔尚未成形
流沙颤动,琴弦起伏
歌唱的人闭上了眼睛,把头抬向了天空
他在呓语里植入了自己的苍茫
将声带上的风沙拂去
把声音压低,拖长
他开始把一条大河牵入梦境
这个下午,阳光干燥
我们穿越了沙漠,站在桥上
看见它洗净了沙子,流进了一个干渴的喉咙
像是多年前的一幕
在南疆的天空下
离乡的人在一根弦的低音上徘徊
不回忆过去,不重复苦难
你只需要接上另一个人的应唱
我曾告诉过你,心怀伤痛者
寻找的不只是泪水
这个下午,我还想告诉你
不用回到故乡,走过塔里木河
你就能找到那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现在拿起来,放到嘴边
仍然可以感到有强大的气流正穿过高原
是的,你现在听到的,是我从帕米尔带回来的声音
“我曾去过那里,知道过太阳、岩石和风的秘密”
故事开始-------
很多传说至今还在酝酿之中
起风了-------
风暴,正从一根翅骨里吹出
大片的阳光被摔碎在了帕米尔的顶峰
“我曾心怀理想,地球仍然苍茫无边”
我们想去揣度一只鹰的经历
但所有的感知,现在只能通过这一截
小小的骨笛来完成
想像一下吧-------
千年过后,当帕米尔重新成为大海
一只鹰还能否听到自己的声音
阳光柔和,李树伸出了灰色的枝条
落在了院子的围墙上
一块冰仍然在酣睡,它紧紧地搂住树桠
幻想中的四肢,还在做出攀爬的姿势
向着更高处努力
它沉湎的梦境来自于坚硬的过去
只是它越来越瘦,越来越小
被阳光穿透的晶莹里
仍然有着透明的热烈和寒冷
三月的一天,我从树下走过,树上空空的
风吹过,李树泛青
树桠上不曾有过任何痕迹
三月里,当我们抬起头
落花和流水,还有那么多的事物都排好了队
它们和那些消失的人群一样,开始告别
告别这无辜的春天和尘世
春天里,你曾寄予过多少深情的事物
已经在瞬间里无影无踪
鹰在飞
鹰扇动着羽翼
在高原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云回到了低处
云俯视着石头,遍地的石头
一群祈祷者失血的亡灵
笛声尖唳,笛声含在一根翅骨上
辗转于塔什库尔干
寻找那个多年失散的人
失忆的人走过高原,失忆的人重新想起
干瘦的河里,一块玉石
还埋在冰冷的水底
大风持续,大风吹散了尘埃和星星
塔什库尔干,从正午到黑夜
一具风干的肉体里
隐藏着一个诗人衰弱的呼吸和低吟
群山飞翔,群山有着恣意的苍茫
群山在抒情时,肯定有自己的想象
怀念,信仰,飞起的尘埃
隐没在岩石中的爱情已经远离人间
再次虚构一场盛大的舞蹈
被狂欢覆盖的高原
歌唱的人隐隐而来
歌者正掌控着持续的高音
逼近帕米尔的阳光
人群旋转,群星散落。转世的
石头汹涌而来
那些久远的海浪,拍打着巨大的草滩
帕米尔的风还在奔跑,大风
一如既往地奔赴空荡荡的高原
其实,只剩下了你
一个陌生人的舞蹈,展开的肢体
裙裾翻飞。渐渐低弱的呼喊
让一场盛宴成为了孤独者的天堂
落日疲惫,落日持续的高烧
不愿意回忆
茫茫的草滩在承受着往事里
所有的枯黄和艰难
那些蓬勃的理想,我们爱过的事物
和前程,最终都是满怀惆怅
高原上,你会看到
往事全都成为了一颗剖开的心
而那些被抛弃的肉身
却在日夜地追逐曾被遗忘的灵魂
今夜的月亮有流离之苦,出天山
隐身于麦盖提沙子的后面
今夜鼓声消遁,露水干涩
玫瑰一直低着头
今夜的彩云仍在伊犁河谷
今夜无风,虫鸣休止
南疆的白杨高过夜空
今夜的楼上,歌声沙哑
疲惫的火车仍在铁轨上
今夜,难得一杯酒啊
麦盖提的沙子百无聊赖
把月亮的镜面一遍又一遍地打磨
一场雪覆盖了四月的喀拉达拉
四月的大地看起来多么干净
多么空旷,多像一只羊空空的胃
一只羊抬起头,它的眼睛迷茫
它的口水滴在雪上,薄薄的
正由温润变成冰凉
一场雪在四月里覆盖了一群羊的
饥饿
加重了那些黯淡的时光
成为了一群羊挥之不去的忧伤
四月里,一场雪推迟了一只羊
远行的脚步
推迟了它怀乡的念头
将它从离乡的路上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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