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带弟的诗

（计 14 首 | 时间：2026-11-08）

【桃符，被雪山加持的六字箴言】

一
迷恋祖国的山河
痴迷日久月长的明净
我打听太阳朗照下的雪域江南

开花的高原
和有信仰的人民
从春风里经过

草木大放高歌
传唱万物苍茫与繁盛
林芝桃花、格桑花、转经筒
一一被一种力量惊醒

二
明显，已经出现了另外一种力量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预兆
林芝旷野
所有的骚动
有了狂野、锋芒之势
以至于比我想象的还要震撼
白白的雪肯定有来生的不离
和你

三
不想想太多
只喊来一朵
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因为这一异物的占领
听见花语和远处传来的梵音
磕长头的祈祷
夹杂着人与人、与花、与雪山、与冰川与布达拉宫的吟唱

四
尼洋河、雅鲁藏布江是有方向的
树、花与她们循环交织
也默契的有了同样的信仰
从天边到天边
从一朵白云到另一朵白云
是的，她们一直在流淌着
飘满落花，也飘满生机
这就是山河千秋

五
林芝与雪山的桃花梦
暗藏的风骨
一边江山一边浮云
长歌起
王，就会染上二十四种胭脂
内里一定有文成公主

六
花骨朵
足够唱响雅鲁藏布江大河谷
三万亩桃花妖妖
何止是三生三世
要用九世轮回许下一片冰心
以大野辽阔之香
以轮回的心跳数
树树林芝桃花
万朵桃花即是万朵山河
我始终在一树桃花下

七
经桶转，杀灭黄沙千万里
你依旧唱春风
写诗的人以手指漏掉的所有诱惑
做短句与分行的韵脚
雪山正陪着一阕花开

八
沉默的白云是天空安详的书卷
雪域写满信仰者圣洁的留言
白色的冰川、蓝色的纳木错、冷峻的雪山
如千秋的誓言
红里带粉的花瓣
安躺于史策与未知之间
燃烧着信念在高原
团结着一个时代划出一道犀利的闪电

九
一枚枚桃花是被加持过的桃符
整个青藏高原就是一个道场
像一个孩子
仰望着与天空最近的地方
我手心攥着一枚桃符
走进一句经文

【清明，低估了一场春雨的悲伤】

一.
凌晨，乡村卸下疲惫
裹紧寂静的更深处

携有土味的春雨或急或缓
穿过黄土，滴入木棺

长眠的人，和
风，摇起清明柳

春天，除了颂词，还有悲伤
我置身其中，悲欢寂寥

众生舒缓下来，风中的雨
替万物，又慢慢的长出欲望

二.
上供品上清香
焚香，是唯一打开厚土的方式
请原谅我的无能，三年后
不能亲自点燃香头
不能跪在碑前磕头
也好
这样您不会看见我慌张的模样
我不会看到您不食人间烟火的底色
那一刻波动
在你我之间一闪而过

三.
又深爱了父亲、母亲一个来回
不回家的人都回来了
纸灰跟着东南风回旋
相信
成堆的元宝金条
这泼天的富贵
不是假象
可又分明不是真的

四.
春风也跪着
这座高高在上的小寺
一片纸灰起身
往西边走
往南边走
往所有回不去的方向走
它们认得路
比活人认得清
纸灰磕着头
哭出了长短不一的声音

【大寒，是冬天最大的从容】

1.
听说村西的土地
明年要被征用
那些泥土终会抛弃庄稼人

这样会有两种结局
一是离你而去
二是奔你而来

芦苇草乱做一团
好似被冷风
勒令在我每天经过的自留地里

2.
三九天，草们枯死
没什么大不了
它们最接近春头的春

今天村里换届选举预选
比起十年前的场面
没有寒冬的霜重，比雪轻点

3.
冬日也在匆忙赶路
我和另一个我
一个追着最后一个节气，一个迎着第一个节气

象峪河中的一介草民
从大寒开始
就摇动着忧天者一声浩叹

4.
我经过你时
你替一切未竟之事
完成着自己

那两只未见过面的天鹅
不知该飞往南方
还是该留在北方

黑暗里，已经习惯了
把泪沟纹
往上推一推

【淤与光】

抛撒一把石子
它们从不同方向
以不同轨迹，轻重不一的砸入水里、淤泥里
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

坚持用文字把它们抛起
这样落下去
沉底的叙述里
肯定有明亮的淤积物

谁也无法阻止莲
煞有介事的经过混浊
出落出张张清如朗月的脸
穿过阳光

我成为淤与光之间
露宿的般若
我企图顺势向上走去，向高处走去
与它们不谋而合

【醋醒天下之九酿】

1.農

持着农具，耕耘五谷：稻、黍、稷、麦、菽
像怀揣执念的石碾，重复着
同一个的动作，弯腰、起身
翻着黄土的手，也在一遍遍
翻着醋醅，躬下的脊背，
是另一把犁，手
是石碾也是日晷，在同一个圆上
赶着五谷，从青走到黄

这双手不分朝、不分代
只识节气和谷堆，从粟稷到高粱
从釜甑到瓮缸，一样的躬身
一样的发酵，社稷
在指缝间变酸，又在舌尖上回甘
几千年农耕，在加深加粗的粗粝手掌
和醋坊深处，磨出窟窿的铜指帽
那道从未直起过的脊背，挺着
黄土地上，那粒再次落进垄沟的种子

2.耕

农人扶着犁耙，划开
天亮前的最后一道暗色
向前、折返，握犁把的手
比留影机更沉，这双手
问收、问藏，也认墒情和风向
从旱地到水田，从石耜到铁铧
身体倾斜的弧度，刚好等于
一株青苗向光弯曲的执念

犁沟里深浅不一，又在
锄尖上平整，埋在垄背上
那道，从未抬起来的目光
望着松动的黄土地下，那株
再次顶开冻土的青苗

3.醯

谷物被按进水中，慢慢
忘记秋天，慢慢
长出另一种脾气，黑暗
在瓮里住了三年，才学会变酸

蒸是第一次死
酵是漫长的发难
熏是往魂魄里添一把柴
淋是痛哭后的澄清
最后那道陈，是把所有日子
垒叠成同一日

酸，是粮食记得自己曾经活过
一坛老醯，晋商揣着它
走向西口，就像揣着故乡
发酸的那部分，不致命
但一沾舌头
眼泪就找到了路

4.蒸

往灶膛里续柴，如同
往族谱上添丁，一粒粮食的硬骨
在蒸汽里变软
沉入木甑底部

天还没亮，蒸锅就醒了，蒸气
爬上窗，蒸是第一次脱壳
米粒在热气里慢慢顺从，骨节
噼啪作响，那是
碾碎的虫鸣，和未说出口的农谚

从硬变软，从生到熟，从完整变成等待
从一种形态，过渡到另一种形态
像父辈们弯腰的弧度，刚好
够得着土地的心跳

蒸汽升腾时，整个作
坊都在晃动，蒸笼里的粮食
成全一场漫长的腐坏
再缓慢地、缓慢地起身
原来所有醇厚，都始于一
次彻底的死去，所有的酸香
都藏在最先升起的气体里

它只是把活着的另一种形式，交给明天
来翻动的木锹，曾是田野上
那株最骄傲的高粱
最后的决绝和最初的温柔
像晋商走出杀虎口时，没有回头
却把故乡的酸香，蒸进了行囊

5.酵

曲被碾碎，被拌进温水，在掌心
捂成一座小丘，呼吸似最早醒来的那口气
曲房不点灯，黑暗是最好的契机
黍米一夜夜翻身，咳出白绒，仿佛
在练习另一种活法

手心贴瓮壁，像听胎息
太热了要掀开草帘，太冷了要添把谷糠
从早到晚，从白露到霜降
同样的弯腰，同样的搅动

瓮里有什么在拱动，像未成形的元婴
翻身的动静，让木架微微发颤
农人蹲在角落，点起旱烟
火光一明一灭，照见壁上菌斑
那是另一种犁沟正悄悄爬过

酸味开始渗出来
若有若无裹住整间作坊，等某个清晨
被人揭开的瞬间，远山的轮廓
调进祖辈的土话

酵是个慢性子。要耗尽
一季的雨和半年的风，急的人只闻到酸
夜深时，一坛又一坛排在墙角，静坐
等着，胸膛起伏，一下又一下
把整个黄土高原的沉默，吸进去
再呼出来，是生和死之间的那个
长音，是醋胎在暗中，第一次睁开眼睛

6.熏

醋醅铺开，铺成黄土地上
最后一道垄沟，烟不着急
烟要慢慢地缠，慢慢地往骨头钻
翻醅，洒水，看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从高粱红变成枣红，从枣红变成夜

熏是第二次死
火舔过的粮食，忘了
自己的甜，只记得烟
怎样穿过经脉
怎样在瓮底积成琥珀色的叹息

农人眯着眼，让烟
往脸上爬，咳一声
烟就从肺里再吐出来
像吐出一整个冬天的柴禾

熏过的醋醅黑得像祖辈的眼窝
却藏着最烈的香，要等
来年开春，等一双不知火烫的手
把它从黑暗里捞出

原来酸到极处，是火的味道
是烟不肯散的那部分，是黄土地
把自己烧成灰，又用灰喂出的
那一点回甘

7.淋

稻草铺成最后的河床，水从高处浇下
穿过熏黑的醅，穿过炭火走过的路
一滴一滴，开始往下漏
不敢太急，太急会带走
太多的魂，只能让水慢慢地求，慢慢地问
像旱季里祈求雨水的农人，跪在缸前
等第一滴醋，从桶底落进碗里

淋是第三次活，粮食
被水叫醒，火熏过的身体
开始哭，透明的、褐色的，带着高粱地里
未散尽的晨雾，像屋檐融雪，像更漏，像祖父临终前
一句一句交代的节气，每一声
都砸在同一个小铜盆里
水穿过醋醅，像穿过
一生的淤青，带走甜的残骸，带走酸的魂魄
在桶底汇成一道细流，颤颤地
像刚学会站立的婴孩

第一道醋最烈，舌尖一碰
整个黄土高原就醒了
第二道醋柔和些，藏着
熏房里不肯散的那口烟
第三道已是回甘，像老农蹲在垄头
把一生咽下去，又咂摸出一点甜

淋完的醋醅被掏出桶外，摊在席上，像
脱尽血肉的骨架，农人摸摸它们
不言语，点一锅旱烟
看烟和最后一缕水汽，一起散进
暮色，木桶空了
底下还挂着最后一滴，迟迟不肯
落下，像在等什么
等明天，等下一双手，等下一季新水
把这段酸涩，再淋一遍

8.陈

瓮被搬到太阳下，阳光
晒了一边又晒一边，最后一次
抹平封口的黄泥，像抹平一座小小的山
陈是不再翻动，不再添柴，不再淋水
是把所有力气都还给一滴液体，让酸
自己跟自己说话

三年，或者更久，瓮里的东西
在慢慢长，不是往上长，是
往深处长，往黑里长，往骨头缝里长
瓮里有极轻的声响，像地底
暗河流过，像老祖们在另一个房间咳嗽
像种子在冻土下翻身

陈是漫长的遗忘，也是漫长的记得
粮食忘了自己是粮食，只记得酸
酸到头，会生出另一种甜
像苦了一辈子的人
尝到甜的嘴角那抹笑

开瓮，一股香气
扑上来，不冲，是沉的
像压了一辈子的脊背终于可以
直一直，醋是黑的
黑得像窖底最后一寸不见日的土
舀一勺，挂在碗边，迟迟不肯落下，在黄土地上挂了几千年
陈到最后，不是味道，是重量

9.万缸

这么大的缸，只有黄土高原才放得下
一万张瓮张开，朝同一片天空
等着雨水落进去
等着高粱落进去
等着几千年弯腰的影子落进去

缸沿上，风磨出釉光
缸底，积着汉唐的秕糠
明代的麸皮、清代的烟灰，和去年刚添进去的
未过完的节气

一口缸一个朝代，一万口缸是
所有朝代同时发酵
酸味渗进地脉
黄河在壶口尝到自己
浑浊的舌根，忽然一颤

万缸列队，像一万个人沉默地跪在黄土地上。昂着头
胸膛里翻涌着同一场酵变
要等很久，等到缸里的黑暗学会了呼吸，才会有人揭开密封盖
舀一勺，让整个民族尝到自己骨骼深处
那一点不会沉寂的酸

【清徐尧城村：历史深处的一页黄历】

一

城门、护城河、吊桥、烽火台
以隆重的仪式出世
尧王祭祖台、店铺庙宇
无声无息地走远
尧王已远，城池已空
只剩下三街六巷七十二旮旯
和种着的庄稼
奴役着世世代代不断轮回的自我
东一针，西一线的织补着黄土的裂纹

二

穿透黑暗与距离甚至是曲线
准确的射到塑像身上的南城门灯光
入夜映到殿内四角的月光
城外的叫声
出自城里殿内的蛤蟆
明灯夜月
初心的始与终
尘埃的起与伏
囚禁于一页黄历

三

蓂荚草
只是一种草
乱草丛中，历尽轮回
生长出一根节气的拐杖
无意中遇到了尧王
与羲、和俩对兄弟
诞生了四季八节
尧城村的我
早已体面地做了尧王的子孙
却在蓂荚草上寻找
暖与冷

四

木质琉璃“昭格楼”无踪无影
尧庙端端正正坐在村北
无梁殿，幸存者
徒子徒孙朝拜
一头磕下去
一念洞见了梦魇的绝望
或是虔诚的善良
庙门那把锁，睁着一只眼
面无表情的审视着不同的欲念
透视着天地良心
每一次走向你
我的灵魂摆渡于高贵的祭坛
一次次祈求你的庇佑只求
做无欲无念的凡夫俗子

五

无金柱、无平棋天花板、无梁架
檐顶斗拱向里伸出，层层叠涩
直逼殿顶藻井心的太极八卦
与尧王端坐唯有
风铃是动的
叮叮当当，不停地传颂
不停地收容，不停地忏悔
不停地摇晃
都静止于黑白
轮回中
均沐浴于万物之光

六

青砖、重檐、琉璃瓦
一直就活着
观音像，就是像而已
每次进去恭恭敬敬
上香磕头许愿
观音慈眉善目
看着心安
要说的话菩萨都知道
不想说的话也知道
一身疲倦空度
我已经在想一切从头开始

七

圣母庙
一个四合院
没有封闭尧王母亲的出行
仰望功德牌
我站在夕阳的余光里不忍回头
事到如今
功德箱空空
我，两手空空

八

倒座戏台
枋额敷满彩绘
花卉，双龙寄居木雕上
与娘娘遥遥相望
水袖甩起，人影晃动……
大人物，小跑腿
全挪在这不堪的戏台中
一场接着一场表演
尧王母亲木讷地看了又看
有时候，我也远远地眺望
静静地细听
恍然，我也在戏中
恍惚那么一下

九

十几级的砖阶，立立的
小心翼翼地上去
不敢大声说话
送子娘娘、狐仙、财神、都住在这里
一个一个挨着拜访
只磕头不敢抬头
悄悄地庄重地说着最肤浅的祈求
我似乎听见了嘲笑声
其实
我一无所求

十

无梁殿
去年冬天又开始修葺
每次路过的时候
总在想，修葺后的殿堂是不是也需要安慰

冷却的香灰
需要阵阵梵音
需要一个叩头压过钟
垂下的柳条晃动的风铃
抚摸着人与神的奴性与佛性

【父亲渐渐老去】

1.
父亲的父亲
清香微苦中
磕磕绊绊剩下的尾音
并没有淹没住他的低微
七岁的父亲，无梦可做

脚印留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返回来再找不到消失的人
父亲从河的北面
揣着故乡低下去
嵌入另一片泥土

2.
胶土到精泥
去厚薄一个人的匆忙
这个过程
土必须是胶土
水土相容，像父亲和那年月一样

父亲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
捶打出一块块精泥
同时坚信，能捶打出一小片天
四肢里的风浪
持续狂奔了几十年

3.
一直认为
您就是守着真经之人
这时，一个名词陶艺
急着跳出来
父亲用的不是陶，是泥，是动词

轮盘上，不知从哪天开始
泥已不是泥，父亲已不是父亲，陶艺也不是陶艺
优雅的动作
获得惯性的喝彩都是因为
卑微生下的卑微，有了寸光

4.
用泥捏出来的
花盆、瓦罐、带盖甄盔、带手柄的细脖脖水壶
父亲捏出来的雀儿
绝对可以吹出音调调来
对，我是目击者，她们是绝世艺术品

此时，她们正转过头来
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这是多年不曾有过的情景
似父亲撑起天空的一个又一个面孔
又像极了父亲的女儿们出嫁时的欢场

5.
父亲盘的窑坐南朝北
成型，晾干后的泥坯体送入窑内
点火，跳动的火苗
愉悦着父亲的期待与希望
日光，月光与火光辉映
在火焰中再燃烧一次，便更纯粹一次

封窑
烟沸腾成了骨头
缓缓地熄灭窑内的通红
温度掖了掖冷风
一尊尊青蓝色的正果，慈悲地望着尘世
父亲的眼神里闪烁着光泽
而我只隐于一隅

6.
山水从不厌匆忙的过路人
开始的开始
父亲是其中之一
我是父亲后的又一个之一

院子里的老枣树
斜着身子横穿黄昏
有些悠悠，有些故意
不经意丢下一片叶子，几片叶子
佛曰：“这些干净的落叶，是不须扫的”

————写给七个女儿的老父亲

【北方的春节是雌性的】

1、除夕

红色的灯笼、春联、一切与过年有关的吉祥物
鲜衣怒马地赶过来
我攥紧那根绳子
急急地跑过
如飞舞的长发
乱中有序

烟花闪耀着红唇
拖着长长的五颜六色的脸孔
代替我
融入看不见的天空
今晚，我就不看
那些绚烂的让人误会的虚无

2、大年初一

她懂得如何用最柔软的腹部
去暖化冻土下所有等待萌发的
细小的根

乡下的神
被成群的孩子
接回家

很多人穿过大街
尧庙山门里与山门外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3、初二

在父亲坟前
我失控了
肥皂泡一样
烟花一样“嘭”地一声
只有我能听见
溅了我一脸小泪珠
像父亲弥留之际
那句没说完的话“不用说了～”

4、初三

拜年
以前我乐此不彼
以后，再无以后
但我还是忍不住和去年一样
回到没有父亲的家

我们总会看见与我们相似的一匹马
踩踏过泥浆
驮过我们的初生
驮过母亲的落日
但不知道它最后的去向，而长啸

4、初四

雨水已经过了
小孙孙奶声奶气的“咯咯咯”声
治愈着我的疲惫

春节，人们专注于团圆、圆满
多么伟大的思维
多么幸福的劳动

我已经不想说了
不想说“暮成雪”
更不想撕破“万古愁”

5、初五

田垄上
破五的烟火舔舐着天空
排列成待解的卦象
忽然想起去岁遗落的文字
还没破解

风开始修改奔跑的姿势
从西北转向东南
她垂下颈项
鬃毛间涌起的风声
簌簌落成
河床上最先开裂的
那声轻响

爱人经过的时候
卷起一股风暴
我陪着河水走了一程

6、初六

她忽然扬起头
把整个冬天积蓄的温热
喷在松动的地气间

温湿的眼睫，一颤一颤
暗度陈仓的十万桃花里
有人会马失前蹄

从不回头看身后琐碎的庸常
以至于在这锦绣之处
素颜相向

7、初七

我数完梅花数桃花
从灶台数到神龛
又从神龛数到诗坛
从眉峰数到指尖

数来数去
长安落雪了
落在春上
落在你昨天数过的梅枝间

落在终南山的背面
落在沉寂的兵马俑坑
秦岭冲向风雪
卷起一幅幅清明上河图

冰凉的明代垛口
大汉黑龙旗、钟、鼓楼
和千年前落在戍卒铠甲上的白
或许是同一场

我去的时候，也下雪了，不及今年的雪片繁华，今天
我把七种菜羹端上桌
看你用筷子在热气里写
一个“人”字，歪歪扭扭

8、初八

该出去见见太阳
再看两眼青涩的春水
与荒草还没有返青前
荒凉但能看的很远的黄土地

我佯装的轻描淡写
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它们允许我从中间穿过

光从我走过的裂缝中
备下逐渐锋利的麦芒
内中藏着它所有的秘笈

无梁殿檐角
风铃变换着花招
合欢花会细细地开、闭

【荒草】

是第一个行走在春天里
卑微的名字
一寸寸爬高
又一寸寸荒芜
百无一用，东倒西歪的像个磕头机
已经和旷野格格不入
被夜风割过的伤口深可见骨
我哭起来，用一场大哭缓解止痛片留下的疼痛

【落日】

不能拒绝，大片的云海从古画中走下来
倜傥，稳健
我用单纯的惊喜，一步步爬高
从不掩人耳目，此刻是良辰
我从纸上跃然而起，日日轮回
在窗台同落同出

【新年篇】

尽管取走旧的、过去的、曾经的
给我留下一样东西
希冀
这样的善举种植在骨节里
从土地上站起来
为了无数双伸出的手臂
叶芽会说出温和的话
回答四面八方的渴望
这是一件寻常的事
不寻常的是，每一件都是新的
泥土深处有新生命在振鸣
直到整条江水，突然学会流动

【潮湿】

1.
桌、椅、屋子也跟着出汗
想用抹布拧干整个七月
可拧不干，光
粘在玻璃上，蝉音
在墙壁内里
正慢慢析出
去年雨季的回响，笔迹
从纸背晕染出
像谁的姓氏正缓慢
力透一管空墨囊

2.
田间地头喘不过气，玉米
桀骜地昂着，泥土
在脚底发胀
一踩就溢出浑浊的叹息，沟渠里的水
不流动，淤着，稠着
像快熬过的米汤
黏住鸟鸣与浮躁，向日葵
弯着头，积着一汪大暑
起身时，抖落整片天空的汗
明处、暗处互换水分，根须
向下摸索，却在半途
化成了泥。远山的青黛
把湿漉漉的晨昏，凝成一滩滩
散不尽的烟

3.
这具皮囊又潮又湿，毛孔里
渗出细密的雨，顺着脊骨
流出断续的汗水，指节发胀
似未及抽芽的枝梢。眼底
总笼着晾不干的薄雾
眨一下眼
滴落一小片梅季，梅子初青
酸的、甜的、涩的
去年吞下的整个六月，如今
从肋骨缝间
返潮，潮得忘了呼吸

【误入深秋】

秋雨的缠绵早已沉沦
那就不如抛弃
窗外的雨比屋子里亮多了

它们以浩浩荡荡的仪式
埋伏在我经过的路上
刚抬起头时
落在脸上
碎了

手掌摊开
接住天空的坠落
从指缝逃离的
很慢又很快的有了
心状

暮色与雨色之间
她是第三种，绝色
她要和土地脾性相合

没有星光的村庄
鹤唳的风声一下下地打蘖

一珠玉米敲过木鱼
臭水沟一下子阳刚起来

天与地，退入濛灰
乌压压的人群
在最深的灰里

【十月，给我的成全】

1.
只有玉米高粱会收下我的膝盖
南山菊不情愿地留给陶渊明
四月遗落的红豆
在催透九月的下一个风口

去登高，去远望
从烟熏火燎中剥离
我和我的村庄，从里到外
蔓延着一种颜色

互相把对方从泥里拉出来
杂草并不在其中
它们被踩在脚下
充满了戒心

2.
秋风清爽
有阳光眷顾到我
村庄、黄昏、落日这些老人
与我，找到短暂的平衡

高高地举起双臂
一枚青黄还举着
清丽、婉约，羞涩地
等风来

牛筋草行走在边缘
好像从来不结果
我想，它们
是不会谈恋爱的

3.
晚夕的秋雨
一愣神乱了方寸
噼里啪啦的破空声
也是最后的忍耐

风把庄稼又洗了一遍
想起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
想起尖锐的、无聊的、执着的事
它们都在潜伏着

未竟之物事，都羞于见人
草根在泥土里
背着手，将流水
模仿个遍

4.
没有异乡
十月站在田埂上，放歌
没问从何处来
只把风、落日和成熟的玉米
一并递过来

最嚣张的出生地
我的爱与不爱
终其一生
是黄土养着的

以身入局
是致命的诱惑
中国红、黄土味、稻谷香
我能完整的站在你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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