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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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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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石，本名何凯，湖北省荆州市沙市人。1989年底开始诗歌创作，1995年春辍笔，2016年秋重拾诗写。作品散见于国内多种诗刊杂志，并有作品收录《把青青水果擦红·中国新时期现代诗·湖北卷》《中国当代青年抒情诗精选》《湖北作家作品选·2016 - 2017·诗歌卷》《当代荆州诗百家》《2020中国诗歌年选》《2022中国精短诗选》等选本。1993 - 1995年领衔创办诗歌民刊《抛物线的另一端》，2020年6月创办同名微信公众号。著有诗集《闪电的锯齿撕扯着春天》和《在尘世小憩》随笔集。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次要诗人”诗社成员。

浮石的诗

（计 23 首 | 时间：2021-08-19）

这是洪湖的一个小镇
四周开阔、宁静
透过窗玻璃
可以看见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

厚重的云层之上
月亮在磨刀
它在将隐藏的部分擦亮
嚯嚯之声，一阵紧似一阵

收割后的田野有黄的稻茬
荷塘里荷梗枯垂
围埂上有绿的燕麦

它们在高远、厚实的云层下
在强劲的秋风中
无法自持，我也一样

2022年重阳
我在它们中奔跑
在洪湖，在戴家场镇临水庐的
田垄中拾起一把遗落的钉耙
做出刨土的样子

登上高处的三楼
在诗人卢圣虎的家乡
望远！即使秋风薄凉
我也有人可待

带我到人间的人
已归隐虚空，看不到
被利刃猝不及防划出我的疼痛
我要习惯独处
努力改变曾经的
胆怯、羞涩和执念
要允许一棵树，有枝蔓
枝蔓上允许有鸟鸣，可以
有夕阳栖息，允许叶子
有虫洞，给光线留点出路
还要允许雨水冲刷
根茎裸露，我就可以看见
清晰的脉络，就可以在多年以后
遇到
带我到人间的人

多么残忍
五谷兄弟被压榨
你们的体液
回到我一个人的晚餐
夕阳，这血色的鸟巢在我唯一
与尘世交流的光亮缝隙
醉落

在瘦弱的鸡架和大豆的衍生物之间
我剥夺你们的交配及繁衍
在欢愉的颤栗中我所领略的快感
阻止不了这个世界的
沉迷、下坠、碰撞和错乱

前途多么美好
未知的世界那么大
胡同的尽头就是一堵墙
五谷兄弟替我
完成这个人世的倾轧

你们遇不到的明天
我会在今晚的杯盏里
替你们苟活并在盛装中抵达

行走的人互为钉子
到处都是有形的羁绊
匍匐在马路边的人伸出手中的悲悯
制造斑马线上的碰撞

劫匪散落的金币是内伤中惊慌的
爱情，你的触摸就是你的芒刺
我回到封闭的空间，自己锻造的屠刀下
头颅绽放最后的玫瑰

冰激凌回到味蕾，跌倒的人重新开始
穿过摩天大楼的飞机回到正确的航线
我以挫骨扬灰的胆怯背对尘世
奔跑或者逃离

女儿将粽子沾满白糖
鼓鼓的腮帮
充盈着阴历五月初五的端阳
幼小的女儿并不知道
阴历、阳历的由来

像漫漫路上两千多年来
上下求索的阴差阳错
她还不认识乡野里的
苍术、白芷、剑形的菖蒲
更不知道在民间
我所啜饮的雄黄酒中
浸濡着艾叶的苦涩

我要告诉多年后的女儿
我把这些能够辟邪除湿的
草本植物的偏方
终身携带
并且将自己安置于从汨罗江
捞起的一只鞋上

整个下午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
经过约一个半小时
避开城市的喧嚣
坐在编织竹篮的奶奶身边
在一把竹椅上
摘下市井的面具

来的时候
看见了绿色的麦苗
以及田间劳作的人
春天的手将孩子们的风筝
扶上了蓝天
透过车窗我看见
被混凝土包裹之外的这些

细长的竹篾
在奶奶手中翻飞
像弯弯的乡村小路
如果现在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
能不能抹去奶奶额头的艰辛
奶奶的竹篮越编越大
我朴素的愿望越来越深

明天我仍将回到
客居的城市
并且携带这只竹篮
在车水马龙中
继续演绎
竹篮打水的故事

他回来，临水结庐
只是长江荆江段不见
江豚，扑腾出少年的浪花

防浪林的枝条上蘸满霞光
他想写信告诉那时的
邻家女孩：

当年那只邮箱
刚刚刷过新漆像蓬勃的春天
不像现在这个季节
什么都黄了

父亲，您等等
等尘世的喧嚣在黑暗中渐趋消散
我给您捎去黄金、香车，您只遇到过
善良、唠叨
为您生儿育女的妻子

而我的母亲
常在子夜
用瘦骨嶙峋的身体咳嗽出
您遗留的疼痛

今天的子夜
我会在逐渐冷却的火焰里
等待。等待您率领
传说中的阴兵重涉人间

尘世时长时短的影子
在出生、阶级、立场里
是遥不可及的尊严
它拖着长长而微弱的彗星光焰

您已不是光焰
照亮我小小的宇宙
是黑暗中的风！您收敛在世间的影子
穿越母亲的疼痛
我眉宇间的山川河流

今夜的清辉里
随风，愿您逢山过山遇水斩水
不作凹凸世间的停留

想想不是石匠的父亲
一生都在打磨一块石头
直到把自己从里面刨出来又放进去
母亲每到晚上就咳嗽
像锤子在敲击石头

父亲披衣下床，试水温、喂药
月光下，很多事物明亮起来
如今，身着50年代旧军装的父亲
在墙上的黑边相框里不再言语

春天豢养的一群风
与旧枝上重生的柳芽，擦肩而过
与我努力隐去的悲伤，擦肩而过
与那年冬天凿入您名字的坚硬石碑
擦肩而过

我把它们带到清明，带到陵园
在一种虚空中，用桃花的鲜艳
覆盖哽咽的苍白
托梦给我吧，父亲
人间之外是否阴冷寂静？
没有白云支撑，我的天空空空如也

动车、的士和共享单车上的人
在家宴中和葛洲坝下游的
一条鱼相遇

他们都在初冬的阳光里
寻找旧时光中的爱情

大寒未至，是火锅
遗忘了尘世的山河
帮一条鱼抹去七秒钟的记忆

可惜我们不能代替它，游荡
在花椒、生姜和大葱包裹的
沸腾而浓稠的失忆里

它的鲜嫩散去后
头顶闪烁的星星，将把我们
短暂一生中最清澈的部分
唤醒

锈蚀轨道的氧化铁味道
比长着金属翅膀的大家伙
摩擦混凝土跑道的
喘息更清晰

运货老货车从郊外
潜进城市中心
一部分混入一杯隔夜茶中
另一部分藏在老式挂钟

蜡烛在书中慢慢失去火焰
微光里，海明威
招了招手，一个叫曼诺林的小男孩
坐到了我的身边

说好将行囊和道路
安置在一只鞋上
随我浪迹天涯的呢？

春天的栅栏外
蛰伏着冬天的凛冽
冻伤的、离去的都猝不及防

“活下去”！除此之外
一切都可无意义
你安静的孤独令我悲伤

我们等，等风
不再执迷不悟不再挫骨扬灰

春天的油菜籽
已由黑色的微小颗粒
蜕变为五月餐桌上
鲜亮的部分
一盘微红的基围虾
在正午的东辰草堂
替我们渲染彼此的醉意

窗外，垂盆草的触须
沿四合院墙壁
在庚子年的前额颤抖
劫后余生，我们在阳光中
颔首、碰杯

篱笆边的石磙
依然坚硬、沉重
它碾压过的日子
用小麦和豌豆喂养我们

子夫在雨中
在民俗馆东辰草堂的院落里
按照预设的队形排列

雨水使之裸露出
曾经的伤痕
风霜扬起和凝结的尘埃重归泥土
如衰老而沉默的父亲
遗忘他的蓑衣

其实子夫
是铺在许多碎石中
一块石磨上凿刻的名字
它来自“张家台”

从大堂到茶室的巷道
遇到子夫
雨水刚好滴上我的睫毛
然后顺着脸颊滑落
像纠缠的命运松开了手指

小院中央的圆桌旁
幼小女儿的欢乐
在鲜花、月饼和水果间
盛装开放
照我的月光沾满尘埃
落满院子

用天堂里奶奶
生前种植的桂花
泡制一壶月色
今夜，我洒水、扬帚
重新清扫
内心的荒芜

照在冬青树上的阳光
也照在已搬迁多年的图书馆前的空地上
几只扑楞翅膀的麻雀
细小的足迹是否会落在
多年前我打开的那本书上

这是我去往三甲医院的途中
产生的幻像。而现实是：
戴着一次性口罩的医生
通过镜片敲出的化验单上
使用了我曾遇到的生僻字
现在它像叫不出姓名的熟人
引导我，在各种冰冷的仪器里穿行

探测与发现这具由206块骨头构建
相较于病菌的庞然大物以及周边的附着物
是否像曾被翻阅的线装书
开始松脱和腐朽

豹
在荒原疾驰
在天空下面疾驰

我镶嵌
在地面上的屋子里
在黑与白的夹缝里

我隐没于豹腾挪的四蹄
安坐于花瓣中

豹仍在疾驰
正是它抡起长长的尾巴
击痛我猝不及防的目光

看见自己的影子
是2岁半的为为牵着我散步的时候
这是一个梅雨后的阴天
周围的事物
被夕阳在云层里收敛的手指
卸掉辉煌的面具
为为从我手中挣脱既定的方针
小小的足迹印在松软的细土
我突然看见自己的影子
从各种角度随心所欲
张牙舞爪 变化莫测
有别于光影下那种
或东或西的温文尔雅的描摹
阴天里的影子
比我本人更加真实厚重
这是午后略感荒凉的旷野

一九九三年秋天的正午
阳光明媚
我来到一座果园的外面
看见那些果树
以及秋天里的一只苹果
我看见这最后的苹果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只小花狗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摇着尾巴
多年来的我
干着赖以生存的活计
忽略了许多琐屑的细节
风从我的耳边穿过高高的栅栏
天在我头顶上篮
我试着伸出手
我知道我伸出去的手
只意味着秋天里
这最后的一只苹果就要落下来
这时一朵白云
远远地飘了过来
白云与小花狗和护园老人
以及最后一只苹果
是我所看到的秋天的全部
我重新回到书房，点燃一支烟写到：
云或者秋天
最后的一只苹果

脊梁冒着热气
渗出的喘息
折断一节一节的前程

小溪划开山丘脚下的平原
茂盛的水草
掩埋鲜红的花蕊

触及隐隐的雷声
抹去闪电失明的雨水
梅花的创口慢慢合拢

婴儿的白昼褪尽
老人的夜晚来临
你我无法回到自己

城堡是卡夫卡的
女人不约卡夫卡
卡夫卡不结婚
城堡便是空的

白房子是我的
在很远的海边
油漆是白的
木头是海的颜色
天很蓝

我已拒绝九十九个女人
和一个妓女
第一百零一个来自海上
明晃晃的浪头打过来
白房子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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